“北地苦寒,保重。蛰伏勿动,以待天时。江南有信,可酌情联络。一切,以安为上。”
没有署名,没有印鉴。字迹是他刻意改变的、带着几分生涩的行书。墨迹干透后,他轻轻吹了口气,将素笺卷起,塞入一个手指粗细的竹管,用蜡封死。
小主,
“影七。”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低唤一声。
一道模糊的影子,如同从墙壁中渗出,悄无声息地跪在御案前,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送去老地方。”萧洵将竹管递出。
影子双手接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影如水纹般晃动,再次融入殿角的阴影,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萧洵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坐回椅中。但他紧蹙的眉宇,却微微舒展了一些。至少,他还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传递一句苍白的问候,一点微弱的希望。
寒陵,一定要等到……哥哥接你回家那天。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西南边陲,十万大山深处。
这里是人迹罕至的蛮荒之地,瘴疠横行,毒虫猛兽出没。在一座毫不起眼、仿佛随时会被藤蔓吞噬的孤峰半腰,却隐藏着一座破败不堪的古寺。寺名早已漫漶不清,山门歪斜,墙垣倾颓,唯有大殿还算完整,却也蛛网密结,灰尘积厚,唯有一尊石雕的佛祖坐像,于破败中透着一丝亘古的慈悲。
然而,就在这荒芜破庙的后院,一株虬枝盘结的老菩提树下,却有一方青石棋盘,光洁如镜,不染尘埃。棋盘两侧,各有一个陈旧的蒲团。
此刻,蒲团上相对而坐两人。
东首是一位灰袍老僧,面容枯槁,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却清澈澄净,宛如初生婴儿,又似历经万古沧桑,平静地倒映着天光云影。他身无长物,只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百衲衣,赤着双足,脚上沾着泥土与草屑,仿佛刚刚从山中漫步归来。
西首,正是那自灵山踏出、一路风尘仆仆而来的灵山老者。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发白的道袍,须发略显凌乱,但精神矍铄,眼眸开阖间,似有星河幻灭。
两人之间,石棋盘上,已然落下了十余子。棋子非玉非石,乃是随手撷取的黑色与白色石子,粗糙质朴。但棋局却玄奥异常,黑白交错,看似散乱,细观之下,却隐隐蕴含着天地至理,气机流转。
“阿弥陀佛。”老僧执一枚白子,沉吟良久,方才轻轻落下,置于棋盘“天元”之侧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道兄远来是客,贫僧以‘无忧角’相迎,可还入得法眼?”
这一子落下,棋盘东南一角,原本松散的白棋顿时隐隐连成一片,生出无穷变化,仿佛扎根厚土,枝繁叶茂,任尔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正是佛家“不动如山,自在无忧”的禅意体现。
灵山老者微微一笑,拈起一枚黑子,看也不看,随手点在三路上,与老僧方才所落之子遥遥相对。“大师的‘无忧角’,固若金汤。然,天地有缺,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贫道便以这‘遁去的一’,试叩山门。”
黑子落下,看似轻飘无力,却恰如一根细针,点在白棋那片厚势唯一略显虚浮的“气眼”关联处。虽不攻杀,却瞬间让那片原本浑然一体的“无忧”之地,生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可供侵入的缝隙。正是道家“万物有隙,循隙而入”的至理。
老僧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旋即化为赞赏。“道兄棋力,已臻化境。这一子‘窥隙’,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看来,道兄此番入世,所图非小。”他不再落子,而是抬起清澈的目光,看向灵山老者,“可是为那北疆冲天而起的‘戾气’,与东南方黯淡的‘帝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