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作为长子,身穿重孝,头戴孝帽,手持缠着白纸的“哭丧棒”和公公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而坚定。他的身影,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湛蓝高天与苍黄大地构成的宏大背景下,显得既渺小,又充满了一种背负着巨大悲恸与责任的、顶天立地般的孤独。
队伍缓缓移动了。唢呐开路,纸钱漫天抛洒。那雪白的、圆圆的小纸钱,被寒风裹挟着,在空中疯狂地舞动、翻卷,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在黄色的土路上,覆盖在送葬人们的肩头,也覆盖在那口缓缓行进的棺木上。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沉默的河流,流动在蜿蜒起伏的黄土坡上,唢呐声、脚步声、风声、以及女眷们压抑不住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极其悲壮而又撼人心魄的画面。
我走在女眷的队伍里,扶着低声啜泣的建红姐,小梅和小芳紧跟在我们身后。我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受到的冲击,远比五年前初来时,面对这片土地的贫瘠与辽阔,要来得更加强烈和深刻。这与我从小在江南水乡所见的葬礼,是多么的不同啊!在那里,死亡被安置在绿草如茵、整洁肃穆的墓园里,哀乐是经过编排的、克制的,亲友们的悲伤是内敛的、戴着礼仪面具的。而这里,死亡被如此赤裸裸地、如此喧嚣地、如此不容置疑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苍天黄土之间。它不回避眼泪,不掩饰哭声,甚至用最嘶哑的乐声,最原始的仪式,来强调这生命的终结,来完成这灵魂与肉体的最终告别,将这来自尘土的生命,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归还给这片厚重而苍凉的土地。这是一种对生死最直白、最坦然的面对,充满了原始的、悲剧性的力量。
墓穴选在村子后面一道向阳的山坡上,那是李强家的祖坟所在。周围是几座长满枯草的旧坟,墓碑在风雨的侵蚀下已显得有些斑驳。新鲜的黄土被挖出来,堆在墓穴旁边,散发出泥土特有的、冰冷的气息。棺木被粗大的绳索缓缓吊下,落入那长方形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李强第一个跪了下去,抓起一把冰冷的黄土,颤抖着,撒向棺木。然后是建红姐,小梅,以及其他亲属……
当一锹锹黄土终于将墓穴填平,垒起一个新鲜的、带着潮湿土腥味的坟茔时,所有的哭声和乐声都渐渐停歇了。人们默默地站立在坟前,最后鞠躬,行礼。一种极致的、混合着巨大悲伤与某种奇异释然的寂静,笼罩了这面山坡,笼罩了每一个人。阳光依旧明亮,天空依旧湛蓝,风依旧呼啸,只是,这天地间,少了一个人。
葬礼过后,老窑院里一下子空寂得让人心慌。那种失去了核心的、无所依凭的空洞感,比寒风更加刺骨。李强开始沉默地、一件件整理父亲的遗物。那些被手掌磨得光滑无比的锄头、镰刀木柄;那杆铜烟锅被摩挲得油光锃亮、散发着浓郁烟草气味的旱烟袋;那几件领口和袖口打着细密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布衫;还有那个印着模糊红字的、装过糖果的旧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公公的各种证件、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以及几枚早已不再流通的硬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没有丢弃任何一样东西,只是极其耐心地、仔细地擦拭着上面的灰尘,仿佛在擦拭一段段凝固的时光。然后,他将它们分门别类,小心翼翼地放进母亲陪嫁来的那个散发着陈旧樟木香味的老式木箱里。当箱盖最终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时,我仿佛听到,一个时代,连同那个时代所有的艰辛、沉默、倔强与温情,都被一起封存了进去,沉入了记忆的最深处。
我们原本计划回南方的行程,因此推迟了。在离开的前一天,小梅特意向实习的医院请了假,从省城赶了回来。她脱下了一直穿着的素色棉服,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便装,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些,但眼神却更加明亮和坚定,举止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属于成年人的沉稳与担当。她告诉我们,她在卫校最后一个学期的实习进展非常顺利,不仅理论考核优秀,在护理实操,特别是与病人沟通和应急处理方面,都得到了带教老师的高度评价。
“阿姨,李强叔叔,”她坐在我们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平静而有力,“我现在已经在心内科病房独立负责一部分基础护理工作了。每天要给病人输液、发药、监测生命体征,还要帮他们做康复锻炼,倾听他们的焦虑和恐惧。”她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真挚的光彩,“有时候,会遇到病情危重的老人,看到他们被病痛折磨的样子,我就会想起……想起我爸,想起我爷爷。我会想,如果当时,在他们最痛苦的时候,能有更专业、更耐心的护理,会不会……会不会好一点。”她的声音略微低沉下去,但随即又抬了起来,更加清晰,“所以,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格外用心。当我看到因为我的细心照护,病人的血压稳定了,脸上的痛苦减轻了,家属紧锁的眉头舒展了,甚至只是对我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时,我就觉得,我选择的这条路,再苦再累,都值得。我好像……找到了一种方式,可以把我经历过的那些痛苦,变成一点点帮助别人的力量。”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由内而外焕发出来的光芒,那是一种清晰地看到了自身价值、并为之不懈努力的、充满力量感的光辉。我凝视着她,仿佛看到了五年前,那个在昏暗窑洞里,因为弟弟夭折、母亲出走、父亲暴戾而惊恐无助的小女孩;看到了那个在父亲葬礼上,紧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在人前落泪的倔强少女;也看到了那个在王家父子前来谢罪时,平静地递上一杯热水的、内心强大的姑娘。岁月的风霜,命运的巨石,非但没有将她压垮,反而将她打磨得如同黄土高原上最常见的砂岩,粗糙,坚硬,蕴含着惊人的韧性与生命力。她的成长与蜕变,是这片曾经浸透血泪的土地上,开出的最动人、也最坚韧的花朵,是穿透漫长悲剧阴霾的、最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光芒。
临走前的最后一个下午,我和李强默契地、再次走上了村子后面那道最高的山梁。冬日的黄土高原,万物敛藏,极目望去,是一片无边无垠的、雄浑到令人失语的土黄色。干涸的河床像大地皲裂的皮肤,一道道深切的沟壑如同岁月留下的巨大伤疤,连绵起伏的山峁,在低斜的阳光下,投下漫长而沉默的阴影。风,依旧是这里永恒的主角,它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细小的沙砾,打在脸上,带来微微的刺痛感,也带来了这片土地最原始、最粗粝的气息。远处,村庄里那些依山而挖的窑洞,像一双双深邃的眼睛,散落在巨大的黄土坡面上,几缕淡蓝色的炊烟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笔直,给这片苍凉的景象添上了最后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我们并肩站在山梁的最高处,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目光在这片浩瀚、古老而又无比真实的土地上尽情地延展、漫游。五年前,我初次站在这里时,心中充满了陌生、隔阂、甚至是一种被这巨大荒凉所压迫的窒息感。我觉得它贫瘠、单调、充满了一种不容分说的残酷力量,像一个沉默而危险的巨人,让我这个来自湿润南方的异乡人,感到无所适从,只想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