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已离开,心有所感,便折返回来看看。”辩机走到郭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向城外那片疮痍,“看来,我留下的那份‘礼物’,让郭兄颇为困扰。”
郭靖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在辩机面前,他似乎无需掩饰内心的挣扎。
“木少侠,”郭靖斟酌着词句,语气沉重,“你昨日所言,行事但凭本心,以力破局,为襄阳争得三年喘息。郭某感激不尽。只是……如此做法,是否过于……惊世骇俗?毕竟,君是君,臣是臣,纲常伦理……”
“纲常伦理?”辩机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郭兄,你可知这襄阳城头,昨日洒下了多少英雄血?他们为何而死?”
他伸手指向城外那些尚未收敛的守军遗体。
“是为了临安城里那位官家的龙椅能坐得更稳?还是为了他们身后父母妻儿能有一口安稳饭吃,能有一方安宁土?”
郭靖身躯一震,顺着辩机的手指望去,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昨日还曾与他并肩作战,今日却已化为冰冷的尸骸。他们中,有追随他多年的亲兵,有自发前来助战的江湖子弟,更多的是普通的襄阳子弟兵。他们死战不退,难道是为了那遥不可及、甚至可能将他们视为弃子的皇帝吗?
不,不是。
他们是为了家。
辩机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平和,却字字千钧:
“郭兄,你读圣贤书,当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产。”
“你守卫襄阳,守的是这城中的万家灯火,守的是这中原百姓不受铁蹄蹂躏的希望。这份功业,这份坚守,其价值,远胜于对某个昏聩朝廷、某个无能君王的愚忠。”
“若那君王贤明,能保境安民,你忠于他,便是忠于百姓,自然无错。但若那君王昏聩,只顾自己享乐,甚至不惜割地求和,牺牲如襄阳这般忠勇之地……郭兄,你的忠,又该忠于谁?是忠于那个视你如草芥的‘君’,还是忠于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的‘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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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郭靖的脑海之中!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句话他自幼便读过,背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石破天惊的力量!他一直将“忠君”与“爱国”视为一体,却从未深思过,当这二者产生矛盾时,孰轻孰重?
是啊,若君王不再代表社稷,不再爱护子民,那这“忠”,还有何意义?难道要为了一个昏君,将这满城百姓,将这无数将士用生命换来的喘息之机,都拱手葬送吗?
郭靖的脸色变幻不定,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数十年来形成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拷问。
辩机看着他挣扎的神色,并未再多言。有些道理,需要自己去悟透,旁人说再多,也只是隔靴搔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