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左偏两寸!对,就是那儿,榫卯卡死,莫要留缝隙!”
青麓书院后山的竹林小院里,木屑与清漆的味道混杂在微凉的空气中。
几十名身穿短打的精壮工匠,正踩着木梯上上下下地忙碌着。
而在院中指挥调度的,并非寻常的工头,而是几个穿着格物宫青色院服的学子。宋子安手里捏着一卷图纸,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正指挥着几个师弟将一根打磨得光滑如玉的紫檀木横梁稳稳地架在正房与东厢打通的豁口上。
“有钱能使鬼推磨,古人诚不欺我。”
顾长安懒洋洋地靠在院中唯一一张没被灰尘波及的黄花梨摇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他看着眼前这仅仅用了不到两日,便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小院,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
江南商会的银票砸下去,整个山海城最好的泥瓦匠和木工几乎是连夜被苏家打包送了过来。再加上格物宫这帮被李若曦调教得对尺寸有着变态偏执的“理科生”监工,这原本简陋的竹林小院,如今已是内有乾坤。
两间屋子被彻底打通,中间用一道精钢加固的月亮门衔接。地面上铺满了从西域商队那里高价截来的厚重羊毛毯,踩上去犹如陷在云朵里,连一丝寒气都透不出来。
最绝的,是月亮门旁那个新装的物件。
那是李若曦亲手画的图纸。她利用格物宫的滑轮组与齿轮咬合原理,硬生生在屋内角落造出了一个可以调节高度、甚至能利用地龙热气自动摇摆的红木软榻。软榻旁,一个精巧的红泥小火炉正嵌在防火的石棉垫中,炉上温着一壶清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先生,你看这个风门设计的如何?”
李若曦提着裙摆从屋内轻快地跑了出来。少女今日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襦裙,因为刚才在屋内跟着比划尺寸,鼻尖上蹭了一点灰痕。她献宝似的指着窗户上新加的一层琉璃挡板:“我让人在纸窗外加了这层可开合的琉璃,既能透光,又能把山里的湿冷之气全挡在外面。到了晚上,先生若是想看雪,也不用吹冷风了。”
顾长安放下茶盏,伸手极其自然地用大拇指指腹抹去她鼻尖上的那抹灰尘,指腹下的肌肤温润如软玉。
“李大人的巧思,自然是极好的。”顾长安顺势捏了捏她的脸颊,“只是这屋子弄得这般暖和舒适,我怕我以后连这把摇椅都懒得躺,直接长在床上了。”
“先生就是没个正经……”李若曦娇嗔地拍掉他的手,脸颊飞起一抹胭脂色,却又忍不住往他身边靠了靠。
“砰!”
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豪迈地踹开。
“大哥!若曦姐姐!”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娇喝,穿着一身火红短袄的顾灵儿像是一团燃烧的炮仗,直直地冲进了院子。跟在她身后的,是依旧端着那副“老成持重”架势、却因为走得太急而微微喘气的顾安年。
“瞎嚷嚷什么,这门昨天刚换的黄花梨,踹坏了你用压岁钱赔啊?”顾长安没好气地瞪了自家妹妹一眼。
顾灵儿根本没理会自家大哥的威胁,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终死死地定格在那个正抱着一柄带鞘长剑、从新修缮的厢房里走出来的身影上。
一袭长裙,马尾高束,眉眼间虽褪去了昔日的青涩暴躁,多了一份通幽境剑仙的清冷渊渟,但那骨子里的明艳与傲娇,却是在看到两个小家伙时瞬间破了功。
“沈姐姐——!!!”
顾灵儿发出一声能刺破云霄的尖叫,直接越过顾长安,一把抱住了沈萧渔的腰,眼泪吧嗒吧嗒地就往下掉:“呜呜呜……你终于回来了!这几年你都不来看我,我还以为你被北周的狼给叼走了呢!”
顾安年也快步走上前,虽然极力克制,但眼眶也有些发红。他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安年,见过沈姐姐。姐姐平安归来,便好。”
沈萧渔被这兄妹俩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在隐仙谷断情峰上面壁了四五年,她早就习惯了冷冰冰的崖风和没有温度的剑气。此刻被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一撞,她眼底那抹一直强撑着的高冷瞬间化作了春水。
她手忙脚乱地收起惊鸿剑,有些笨拙地拍着顾灵儿的后背,声音微微发颤:“哭……哭什么!本姑娘可是堂堂法相境……咳,天下第一女剑仙!哪里的狼敢叼我?我不把它的牙拔了才怪!”
“真的吗?沈姐姐你现在天下第一了?!”
原本还在后面督工的周芷,一听到“剑仙”两个字,立刻扛着银枪像一阵旋风般卷了过来。这丫头这几年在兵戈宫学了一身硬桥硬马的功夫,最是个嗜武如命的主儿。
“沈姐姐!”周芷眼睛放光,将银枪往地上一杵,震得青石板嗡嗡作响,“那北周的剑法是不是很厉害?你教教我们呗!顾长安那家伙太懒了,平时连根树枝都不愿意拿,我这枪法都快遇到瓶颈了!”
“教我们!我也要学!”顾灵儿立刻从沈萧渔怀里钻出来,兴奋地举起小拳头,“我要学那种能在天上飞来飞去、‘嗖’的一下就能把坏人脑袋削掉的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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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一向稳重的顾安年,也忍不住眼睛发亮。少年人,哪有不向往鲜衣怒马、仗剑天涯的?
李若曦见状,也跟着凑了过去,挽住沈萧渔的另一边胳膊,笑盈盈地帮腔:“沈姐姐,你就教教他们吧。正好我这身子刚大好,先生说我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咱们四个一起学,好不好?”
被这四个丫头小子团团围住,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沈萧渔那原本就因为重逢而柔软的心,瞬间被捧到了云端上。那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让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几分母性光辉的得色。
“行!既然你们诚心诚意地求我了,那本姑娘就勉为其难,指点你们一二!”
沈萧渔下巴一扬,剑仙的派头拿捏得死死的。
她随手从旁边的废料堆里挑出一根细长的竹枝,“唰”地一声抖出一道漂亮的剑花,空气中隐隐传来一声清脆的破空尖啸,瞬间镇住了这四个“新兵蛋子”。
“练武,首重下盘!都给我去那边,扎马步!一炷香的时间,谁敢晃一下,晚饭就没他的份!”
“啊?扎马步啊……”顾灵儿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少废话!去!”沈萧渔柳眉一竖,手中竹枝“啪”地抽在空气中。
四个年轻人立刻像鹌鹑一样,乖乖地排成一排,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扎起了马步。顾安年身板挺得笔直,周芷虽然用的是枪,但也老老实实地沉腰立马;李若曦则是因为初学,动作有些不标准,但那副咬着下唇努力坚持的模样,却透着一股子倔强的可爱。
而在这片热火朝天的“校场”边缘。
顾长安依旧舒舒服服地窝在摇椅里。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把小巧的紫砂剪刀,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石桌上一盆不知名的盆景。阳光洒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整个人透着一种“与世无争、混吃等死”的极致慵懒。
“腰再沉下去两寸!对,就是你,若曦妹妹,别看顾长安,看前面!”
沈萧渔手里拿着竹枝,像个严厉的教官一样在四人面前来回巡视。当她走到顾长安面前时,看着这个真正意义上的“七品巅峰大宗师”此刻正像个退休老头一样剪树叶,气就不打一处来。
“喂,姓顾的。”沈萧渔用竹枝敲了敲顾长安的摇椅扶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姑娘在这儿辛辛苦苦替你教妹妹和媳妇,你就在这儿看戏?你好意思吗?”
顾长安眼皮都没抬,只管专心对付盆景上的一根枯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能者多劳嘛。”顾长安慢悠悠地吹去剪落的残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再说了,我这身修为,那都是用来杀人或者救命的。教小孩子扎马步这种粗活,实在是辱没了我这双拿笔的手。”
“你!”沈萧渔气结,脸颊泛起一抹绯红。她当然知道顾长安境界不能常理相论,当初便可是能在冰窖里硬扛着用《太虚归元》强行吸走她体内火毒的怪物!
但这并不妨碍她想刺他两句。
“先生就是偏心!”扎着马步的顾灵儿实在忍不住了,苦着脸抱怨道,“凭什么我们要在这里受苦,大哥就可以躺着喝茶!”
顾长安放下剪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语气中带着几分恶劣的戏谑:
“因为你大哥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把苦吃完了。”
他叹了口气,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想当年,老天师教我这门功课的时候,那可是把我扔在瀑布底下,用冷水冲了三天三夜。我这可是童子功,你们学不来的。”
“童……童子功?”
沈萧渔的动作猛地一僵,那张原本就带着薄红的脸,瞬间红得像是快要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同样扎着马步、此刻却耳根通红、眼神飘忽的李若曦。
什么童子功!这混蛋分明就是在这儿睁着眼睛说瞎话,公然调戏她们俩!
“顾长安!你给我闭嘴!”沈萧渔羞愤欲绝,手中竹枝猛地一挥,一道凌厉却并无杀气的剑风直接削断了顾长安手里那盆盆景的一根主枝。
“哎哟我的松柏!”顾长安故作心疼地捧着盆景,“沈女侠,你这是谋杀亲……亲手栽培的花草啊!”
院子里,顿时充满了一阵鸡飞狗跳的欢笑声。初冬的阳光,将这五个年轻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交错重叠,再无半分间隙。
……
……
与此同时。
距离书院几十里外的山海城,顾府。
高耸的朱门被两名家丁恭敬地推开,一辆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豪华马车,缓缓驶入了前院。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