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谦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枚象征着江南商会首座身份的玉佩,率先走下马车。他虽然刚经历了半个月的扬州丝绸生意巡视,舟车劳顿,但那张圆润的脸上却不见丝毫疲态,反而透着一股子极度亢奋的红光。
紧随其后下车的,是叶婉君。这位在江南贵妇圈里如鱼得水的主母,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对襟袄裙,眉头却微微紧锁着,手里死死地捏着一张被揉皱了的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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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夫人!您二位可算回来了!”老管家王叔迎上前去,刚想禀报少爷小姐的去向。
“行了,老王,灵儿和安年呢?”顾谦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小厮,大步流星地往内堂走去。
“回老爷,二少爷和大小姐一大早就去了青麓书院后山,说是去找大少爷和李姑娘了。”
“去书院了?”顾谦脚下一顿,转头看向妻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婉君,那诏书的事……”
“进屋说!”叶婉君瞪了他一眼,快步走进内堂,反手便将房门紧紧关上,甚至吩咐王叔在门外十步之内严禁任何人靠近。
屋内,地龙尚未烧热,但夫妻俩的心却像是放在火上烤一般。
叶婉君将那张信笺拍在桌上,手都在微微发抖。
那是三天前,由京城皇宫内的魏达宝,动用最高级别的内卫暗线,八百里加急送入她手中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足以将整个大唐的天掀翻。
“那诏书,已经发了三天了。”叶婉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皇女归宗,正名李汐。册封明德,入主长乐。老爷,咱们家若曦……她不仅是公主,她现在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嫡长公主!是圣上要接回宫去,甚至可能要立为……”
“立为皇太女!”顾谦接过了妻子不敢说出的话,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商贾面容上,此刻爆发出一种惊人的野望与清醒。
“我早就猜到了!”顾谦在屋里来回踱步,一拳砸在手心上,“当年长安那小子在含元殿上一剑废了太子,圣上不仅没杀他,还顺水推舟清洗了旧党。我就知道,那不仅是在替长安擦屁股,那是在给若曦铺路!给咱们这位未来的女帝铺路!”
“可是老爷……”叶婉君脸上的愁容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深了,“若曦成了公主,那咱们长安怎么办?皇家能容忍一个商贾出身的白身,去当大唐未来的‘皇夫’吗?那些世家门阀还不得把长安生吞活剥了?”
更让叶婉君头疼的,是信里的另一个消息。
“而且……信上说,那个北周的沈萧渔,也跟着长安回江南了。她可是北周唯一的异姓王沈沧海的掌上明珠!一个大唐未来的女帝,一个北周手握三十万铁骑的剑仙郡主……这、这两个祖宗凑在一起,咱们长安那腰板……不,咱们长安那点道行,他把握得住吗?”
叶婉君急得眼眶都红了。当娘的,最怕的就是儿子卷入这种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的情债和权力漩涡里。
“妇人之见!”
顾谦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按在妻子的肩膀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坚定。
“你以为你儿子是什么人?他是在泥潭里打滚的泥鳅吗?他是能以一己之力掀翻大唐棋盘的真龙!”
“他连太子的脑袋都敢去踩一脚,两个女人他把握不住?”顾谦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对自家儿子的盲目自信,“再说了,若曦那丫头是咱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对长安的心思,那是恨不得把命都掏出来。至于那个沈家丫头,能在冰窖里为了长安差点走火入魔,这情分,谁能断得了?”
顾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北方长安城的方向。
“婉君,时代变了。”
他那双常年拨弄算盘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天下的大局。
“若曦若只是个公主,那长安便是驸马,一辈子只能是个富贵闲人。但若曦要是成了皇太女,成了这天下的主人。那长安……”
“他就是悬在所有世家头顶的那把刀!是掌控着这大唐钱袋子、甚至兵权和格物新政的幕后执棋者!”
顾谦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去,让人把库房里那几箱子最顶级的云锦、东珠,还有我们在扬州刚盘下来的那十条商船的地契,全部打包!”
“老爷,你这是要……”
“搬家!”顾谦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咱们也该动身去长安了。既然这戏台子已经搭好了,咱们做长辈的,总不能让长安一个人在那京城里单打独斗。”
“朋友、师长都在江南又如何?江南再好,终究是臣子之地。咱们一家人,要去长安城,给咱们的‘皇夫’、给咱们的‘长公主’,撑起这大唐最大的一份娘家底气!”
叶婉君看着丈夫那决绝的眼神,心中的犹豫终于被一股为了儿女拼命的母性所取代。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跟灵儿和安年说!咱们今晚就去找长安商量!”
……
……
日影西斜,暮色渐渐笼罩了青麓书院的后山。
竹林小院内,饭菜的香气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今日这顿饭,没有假手于那些工匠和下人,是三个年轻人亲自动手做的。
顾安年和顾灵儿在得知了父母突然回来的消息后,虽然有些惊讶,但也没有立刻下山,而是帮着劈柴打水,直到傍晚时分,才恋恋不舍地被顾长安赶回了城里的顾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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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的石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一盘色泽金黄、外酥里嫩的松鼠鳜鱼;一碟清炒的江南冬笋;一盘沈萧渔亲自操刀、剁得有些惨不忍睹但味道极佳的红烧排骨;还有一锅熬得浓白的鲫鱼豆腐汤。
“来来来,尝尝本姑娘的手艺!”
沈萧渔毫无形象地撸着袖子,拿起筷子,给顾长安和李若曦一人夹了一块排骨。虽然她在隐仙谷修了四五年的“太上忘情”,但在这两人面前,她骨子里那种女侠的豪迈与市井的烟火气,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扎眼的“雪里红”,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布裙。虽然布料粗糙,却难掩其绝色的容颜。只是相比于从前的张扬,此刻的她坐在饭桌旁,举手投足间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矜持,仿佛生怕打破了这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如同偷来般的温馨。
李若曦坐在顾长安的另一侧。
少女早已洗净了手上的油污,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浅杏色居家常服。她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对面显得有些局促的沈萧渔,眼底闪过一丝通透的笑意。
她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进沈萧渔的碗里。
“沈姐姐,你多吃点鱼。这几年在北地,肯定吃不到这么新鲜的河鲜。”李若曦的声音软糯温柔,带着一种当家主母般的不露痕迹的包容,“以后在这院子里,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沈萧渔看着碗里的鱼肉,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抬起头,对上李若曦那双清澈如水、毫无芥蒂的眼眸,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她知道,若曦妹妹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接纳了她这个“后来者”。
“谢谢……谢谢若曦妹妹。”沈萧渔低声说了一句,赶紧低头扒饭,试图掩饰眼底的泪光。
顾长安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两个这辈子注定要与他纠缠不清的女子,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端起手边的温酒,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
“咳,”顾长安清了清嗓子,夹了一筷子冬笋塞进嘴里,打破了这略显感伤的气氛,“这笋炒得不错,就是火候稍微过了点。李大人,看来你这去了工部一年多,这厨艺还是退步了啊。”
“先生!”李若曦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明知道我昨天……我昨天手酸,使不上力气。”
说到“手酸”二字,少女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声音也变得细若蚊蝇。她下意识地瞥了沈萧渔一眼,生怕对方听出什么端倪。
这不说还好,一说,原本还在埋头扒饭的沈萧渔,动作猛地一僵。
她可是通幽境的剑仙!耳聪目明到了极致!昨天夜里在百味楼,那客房里传出的动静,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什么“手酸”!这混蛋顾长安,简直是厚颜无耻!
“咳咳咳!”沈萧渔被米饭狠狠地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清冷的脸涨得通红。
顾长安赶紧放下筷子,一边替她拍背,一边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看你,堂堂剑仙,吃个饭还能把自己呛死,传出去也不怕江湖人笑话。”
“你……你闭嘴!”沈萧渔缓过劲来,狠狠地踩了顾长安一脚,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羞恼与警告。
这顿饭,在一种奇异而又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顾长安极其自觉地卷起袖子,端起碗碟走向了院子角落的水井旁。
“我来洗碗,你们俩刚吃饱,去走走消消食。”顾长安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堂堂七品大宗师、曾经的翰林学士,洗起碗来却是轻车熟路,没有半点架子。
李若曦和沈萧渔并肩站在廊檐下,看着那个蹲在井边,在月光下认真洗碗的青衫背影。
初冬的月光如水,将院子里的竹影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