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春色月色满长安

坐在他左侧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的老者。老者拄着一根沉香木的拐杖,哪怕屋内很暖,他的腿上依然盖着一条厚厚的狐皮毯子,偶尔发出一两声仿佛要把肺管子咳出来的沉闷咳嗽。

其余三人,或面容冷峻,或低头品茶,皆是闭口不言。

他们没有皇族的血脉,但他们在这大唐朝堂上的分量,加起来,只要跺一跺脚,整个长安城都得跟着晃上三晃。

“咳咳……”

那瘦骨嶙峋的老者终于停止了咳嗽,他用一块白色的丝帕捂着嘴,浑浊的眼球里闪烁着犹如毒蛇般的精光。

“算算日子。”老者的声音像是在两块干枯的砂纸在摩擦,“江南那边的仪仗,再有大半个月,也就该入京了吧。”

他没有点名道姓,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盘核桃的中年人动作微微一顿,核桃在掌心停滞了一瞬,随后又以更快的速度转动起来。

“是啊,要入京了。”中年人端起面前的茶盏,却没喝,只是看着茶面上漂浮的茶叶,冷笑了一声。

“礼部这几天可是忙疯了,连承天门的门槛都重新刷了金漆。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上皇要重新登基呢。”

“哼,什么长公主,什么明德殿下。”

坐在老者对面、一个面容刚毅、手指骨节粗大的男人冷哼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与忌惮。

“陛下这是被江南的那场风给吹昏了头!大唐开国百年,何时有过流落民间的女子,直接入主长乐宫的先例?这哪里是接女儿回家,这分明是在朝堂上悬了一把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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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不可怕。可怕的,是握刀的人。”

盘核桃的中年人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物件,他抬起眼皮,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李若曦,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就算她在工部搞出了点名堂,那也不过是奇技淫巧。真正让人睡不着觉的,是跟她一起回来的那个青衫书生。”

听到“青衫书生”这四个字,暖阁内的气温仿佛瞬间又下降了五度。

那是一个禁忌。

是一个在含元殿上,当着他们这些重臣的面,一剑斩了太子李恒,却还能毫发无损地带着公主去江南游山玩水的“活阎王”!

“顾长安……”

拄拐杖的老者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不仅是个疯子,他还是……那个人的种啊。”

这句话一出,在场五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有两人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与心虚。

顾振阳。叶晴川。

十九年前,那对带着那些名为“科学”、“格物”、“人人平等”的异端邪说,差一点就把这大唐世家门阀的根基彻底掘断的夫妇!

在座的这五个人,当年哪一个没有在弹劾顾家的奏折上签过字?哪一个没有在暗中推波助澜,逼得先帝不得不将那对夫妇流放,最终导致他们神秘失踪?

甚至,当年苏家(苏晴雪母族)的覆灭,他们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势,也都在暗中递过刀子、落过井下石!

“当年斩草未除根,春风吹又生。”

面容刚毅的男人死死地捏着茶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如今,顾振阳的儿子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成了七品大宗师,成了陛下手中的利刃!他这次带着那个即将成为大唐唯一继承人的丫头入京,你们以为,他会跟我们讲什么‘君臣之礼’吗?”

“他这是回来讨债的!是回来算当年的旧账的!”

“不仅是旧账。”盘核桃的中年人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忌惮,“你们没看到他在江南推行的那些东西吗?什么水泥修路,什么水力纺纱机,什么义田会!那些东西表面上是造福百姓,实则是在挖我们这些世家的命根子!”

“若是让那丫头真的坐稳了位子,由着那小子在背后推行那些‘天元年’的旧政。不出十年,这天下,还有我们世家门阀立足的地方吗?!”

这就是这群大唐最顶尖的权臣们,今夜秘密聚在醉仙楼小院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他们不忠心。

而是因为,顾长安和李若曦的归来,代表的不仅是皇权的更迭,更是一种对他们既得利益、对整个封建门阀制度的降维打击与彻底颠覆!

在利益面前,没有忠诚,只有你死我活。

“那依各位之见,当如何?”拄拐杖的老者冷冷地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

如何?

派人去杀?九品死士都死绝了,连西秦的国师弟子都叛变了,现在谁还能动得了一个身边有两尊大宗师护道、自身也是七品巅峰的顾长安?

在朝堂上弹劾?太子被废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现在连内阁首辅周怀安都是顾长安的铁杆护盾,谁去弹劾就是去送人头!

一时间,暖阁内陷入了令人绝望的死寂。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

“吱呀——”

暖阁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轻柔地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顶级玫瑰露香气和初冬冷冽的微风,瞬间冲散了屋内那股沉闷腐朽的阴谋味道。

“哎哟,几位爷。”

伴随着一阵清脆悦耳、宛如珠落玉盘般的娇笑声。

江末离一袭正红色的拖尾长裙,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她的腰肢扭动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妖娆,又透着一股子让男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风情万种。手里摇着一柄精致的苏绣团扇,遮住半张红唇,那双狭长勾人的桃花眼里,波光流转,硬生生地将这压抑的修罗场,给照亮成了脂粉堆。

“这大冷天的,几位爷怎么就在这儿干坐着喝闷茶呀?也不叫几个姑娘来给爷们暖暖酒、捏捏肩?莫不是嫌弃末离这小院里的姑娘不够水灵?”

江末离的声音娇嗔中带着几分嗔怪,她步履轻盈地走到圆桌旁。

在座的这五个手握大权的老狐狸,看到江末离进来,虽然心底依然阴云密布,但面上的那种警惕和阴沉,却都在瞬间收敛了几分。

他们当然知道红叶姑娘的背景深不可测,但也正因为这里是醉仙楼的绝对禁地,他们才敢在这里密谋。

“红叶东家说笑了。”

盘核桃的中年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眼神在江末离那被红裙包裹得玲珑有致的身段上隐晦地扫过。

“咱们几个老骨头,就是聚在一起聊聊家长里短,哪有那个精力去折腾那些。东家这小院的茶,已经是这京城一绝了。”

“爷这话说的,可就是打末离的脸了。”

江末离笑着走到那中年人身侧,并没有过分靠近,而是保持着一个极其舒适、却又能让人闻到她身上幽香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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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素手轻扬,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为几人面前空了的茶盏一一蓄满。

“这茶再好,喝多了也伤胃不是?”

江末离眼波流转,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在几人刚才那凝重的神色上轻轻一掠,却装作什么都没看懂的样子。

她知道这些人在谋划什么,她甚至能猜到他们刚才提到了“顾长安”的名字。但她作为这间屋子的主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天大的杀机,化作酒杯里的涟漪。

“各位爷都是国之栋梁,平日里在朝堂上为国操劳,这眉头都皱得能夹死苍蝇了。”

江末离咯咯娇笑,转身对着门外轻轻拍了拍手。

“末离知道几位爷心烦。今儿个,末离特意从江南那边,寻来了几个刚调教好的清倌人。不吵不闹,就给爷们弹弹琴,跳支软舞,解解乏。”

随着她的掌声。

门外,四个穿着轻纱、怀抱琵琶古筝、面容清丽脱俗的少女鱼贯而入。她们的舞步轻盈得像是不沾地的精灵,并没有那种低俗的谄媚,而是透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与雅致。

丝竹声起,轻柔的琵琶声如同泉水般在这压抑的暖阁内流淌开来。

少女们轻舒广袖,舞姿曼妙。

江末离则在席间游走,她并没有亲自去陪酒,但她只是站在那里,偶尔用团扇掩唇轻笑几声,偶尔恰到好处地抛出一个无关痛痒的京城风月八卦,便极其自然地,将几人刚才那绷得快要断掉的神经,一点点地拉扯了下来。

“张大人,您这腿一到冬天就疼的老毛病,末离特意托人从长白山寻了张极好的雪狐皮,待会儿让下人送到您车上,您回去垫着,保准管用。”

“李大人,您上次说喜欢那副《寒江雪钓图》,末离已经让人给您装裱好了……”

她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这些大唐最危险的男人中间。

给足了他们面子,又不动声色地把控住了整个屋子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