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尔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评判对错。他让儿子自己思考,自己权衡。直到米哈伊提出几种可能后,他才缓缓开口:“你的思路没有错,都在可能的选项之内。但作为决策者,你需要看得更深。削减行政开支,会触动官僚体系的利益,可能导致效率下降或贪腐转移。提高消费税,负担最终会落在普通消费者身上,影响社会稳定。发行国债,需要看国际资本市场的脸色和利息高低。”
他指着石油收入那一栏:“为什么我始终坚持RNOC必须由国家控股?不仅仅是为了战略安全,更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我们能有一笔不受议会过多掣肘、可以快速调动的机动财力。这笔钱,可以在粮价下跌时补贴农民,稳定农业基础;可以在军费突增时,暂时填补缺口,避免仓促加税或借贷带来的副作用。这就是‘国家资本’的意义之一——它是稳定器,也是战略预备队。”
米哈伊的眼睛闪烁着思考的光芒,他似乎捕捉到了父亲话语中超越数字本身的东西。“所以,经济问题,从来不只是数字问题,更是政治问题和社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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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兴你能想到这一点。”埃德尔脸上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统治一个国家,不能只看报表上的盈亏,更要看到数字背后的人心向背、利益纠葛和国际风云。一个好的国王,既要懂得如何创造财富,更要懂得如何分配和管理财富,在发展与稳定、效率与公平之间,找到那个最微妙的平衡点。”
接下来的课程是历史。埃德尔没有让米哈伊去读那些干巴巴的编年史,而是选择了几个关键的历史节点进行深入剖析。
“看看法国的路易十六,”埃德尔语气带着一丝冷峻,“他并非极端昏庸,甚至尝试过改革。但他最大的失败在于,他完全脱离了它的臣民。他不知道巴黎的市民在思考什么,不知道农民在忍受什么,不知道新兴的资产阶级在渴望什么。凡尔赛宫的奢华与巴黎街头的贫困,形成了致命的对比。当危机爆发时,他毫无准备,也无人真心效忠。记住,王座并非建立在黄金之上,而是建立在人民的认同和忍耐之上。你可以让人民畏惧,但绝不能让他们绝望;你可以保持距离以维持神秘和威严,但绝不能对民间的疾苦一无所知。”
他又以沙皇尼古拉二世为例,“他顽固地拒绝任何实质性的政治改革,试图用绝对的权力维持一个早已腐朽的体制。他将所有的反对力量都推向对立面,最终,当战争的压力超过临界点,整个罗曼诺夫王朝就像一座被掏空了基础的沙堡,瞬间坍塌。改革,尤其是自上而下的改革,需要有前瞻性,需要在危机积累到无法收拾之前主动进行,哪怕这会暂时削弱一部分王权。”
米哈伊听得入神,他忍不住问道:“父亲,那您推动的土地改革、石油国有化,还有现在的工业化,就是这样的主动改革吗?即使它们遇到了很多贵族的反对。”
埃德尔深深地看着儿子:“是的。我知道这些改革会触动旧利益集团,会带来阵痛。但我更知道,如果不改革,罗马尼亚就会像奥斯曼帝国或者沙俄一样,在未来的世界竞争中掉队,最终难逃被肢解或革命的命运。改革的目的,是为了让这个国家,让这个王权,能够更好地适应新时代,更长久地存续下去。有时候,退一步,或者分享一部分权力和利益,是为了保住最核心的东西——国家的独立和王室的延续。”
课程的最后,埃德尔会询问米哈伊自己阅读的体会。近期,米哈伊正在阅读一些罗马尼亚民族诗人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