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埃米内斯库的诗歌,你读到了什么?”埃德尔问。
少年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我读到了对祖国山河的热爱,对民族历史的沉思,还有……一种淡淡的忧伤。他似乎对现代社会的某些变化感到忧虑。”
“说下去。”埃德尔鼓励道。
“他在《金星》里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或许带点理想化的过去,对比现实的纷扰。我在想,我们如此快速地建设工厂、铁路,推广机器,这是否也会让我们失去一些宝贵的东西?比如乡村的宁静,传统的生活方式?”米哈伊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迷茫。
埃德尔没有直接否定儿子的感性思考,而是引导他:“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米哈伊。记住,情感与理性,是一个统治者必须具备的两种品质,但它们必须在不同的领域发挥作用。诗人的责任是感知和表达情感,捕捉时代的精神脉动。而国王的责任,是基于理性和现实,做出最有利于国家长远发展的决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起伏的喀尔巴阡山。“我们不能因为怀念牧歌式的田园风光,就拒绝工业化的浪潮。拒绝工业化,就意味着贫穷、落后和挨打。我们的任务,不是阻止变革,而是驾驭变革。在推动工业化的同时,我们要尽力去保护我们的语言、文化、传统节日,去缓解社会转型的阵痛。比如,我们设立文化基金,资助艺术家和作家;我们推动《工厂法》,尽管执行艰难,但表明了改善工人处境的态度。这就是在发展与守护之间寻求平衡。”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儿子:“你要学会理解并尊重埃米内斯库的忧伤,那是我们民族灵魂的一部分。但你更要明白,我的责任和你未来的责任,是确保这片土地上的子孙后代,不仅有灵魂可以寄托,更有面包可以果腹,有力量可以扞卫自己的尊严。感性的认知让你理解你的子民,理性的决策让你有能力保护他们。”
图书室的座钟敲响了报时的声音,漫长的授课结束了。米哈伊收拾好自己的书本和笔记,向父亲行礼后,在侍从的陪同下离开。他的步伐依旧端正,但眼神比来时更加深邃,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关于地图、预算、历史兴亡和民族灵魂的沉重思考。
埃德尔一世独自留在图书室,他摩挲着书架上那些厚重的典籍,目光落在儿子刚才坐过的位置上。他对米哈伊的要求是严苛的,近乎剥夺了正常的童年乐趣。但他别无选择。他知道自己是一个穿越者,他的知识和眼界是这个时代最大的作弊器。但他无法保证这份“天赋”能够遗传。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有生之年,尽可能多地将自己超越时代的见识、铁血的政治手腕、深沉的治国理念,以及那份对罗马尼亚近乎偏执的责任感,灌输给下一代。
他不确定米哈伊未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君主,是像他一样强势的开明专制者,还是会走向更温和的立宪道路。但他确信,通过这样系统、严格且充满实践智慧的教育,米哈伊至少会成为一个理解这个国家复杂性、具备基本治国能力、并且将罗马尼亚的利益置于首位的合格继承人。这,是他能为这个自己亲手缔造并深爱着的国家,所铺设的最重要的未来之路之一。王储的教育,关乎的不仅仅是霍亨索伦家族的传承,更是罗马尼亚王国能否超越他个人的寿命,真正实现长久繁荣与稳定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