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衙署后院深深浸透。唯有那间充作病房的厢房,窗纸上透出一点摇曳昏黄的光,像茫茫苦海上唯一孤舟的微灯,挣扎着,随时可能被沉重的黑暗吞没。
尚未推门,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气味便已扑面而来——血腥气是主调,新鲜的和陈旧的血混杂,带着铁锈般的甜腥。
苦得舌根发麻的药味缠绕其间,试图压制,却反而更添几分沉疴难起的绝望;还有隐约的,一种肉体开始败坏时散发的、不祥的微甜气息,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几乎凝成实质,堵在人的胸口,令人窒息。
厢房内,空气粘稠得如同胶冻。简陋的床榻上,祁玄戈静静躺着,若非胸口那微弱到几乎需要屏息凝神才能察觉的、隔许久才出现一次的起伏,他与一具尸体已无分别。
他的面色是一种失了全部血气的惨白,映着跳动的烛火,泛出蜡像般不祥的光泽。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或偶尔对他流露出温存笑意的唇,此刻是骇人的乌青色,干裂起皮,如同久旱龟裂的土地。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腹间。厚厚的纱布被一层层缠绕,却早已被暗红近黑的血渍浸透、干涸,板结发硬。
而在那暗红的中心,不断有新的、刺目的鲜红缓慢渗出,像地底不甘的泉眼,执拗地证明着生命仍在一点点流逝。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似乎牵动了那可怕的伤口,引得他即便在深度昏迷中,眉宇间也凝结着一抹化不开的痛苦。
老郎中须发凌乱,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洞,他已不眠不休守了多久?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用一块沾了烈酒的布巾,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伤口周围渗出的污血和汗渍。每擦一下,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那匕首上淬的毒,毒性霸道阴狠远超他的预料,如同最狡猾的蛇,钻入肺腑,盘踞心脉。
他用尽了毕生所学,银针封穴,猛药灌服,也仅仅是将那毒暂时逼锢在一隅,却无法根除。
毒素正一刻不停地侵蚀着祁玄戈本已重伤的生机。老郎中看着那不断渗出的血水,浑浊的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他行医数十载,见过太多生死,但此刻,面对这位如山岳般倒下的将军,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