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底巢毒牙

老瘸子那浑浊却锐利的独眼最后瞥了他们一眼,便不再言语,重新缩回窝棚的阴影中,只留下压抑的咳嗽声和陶罐里煮沸的古怪气味。疤狼那张狰狞的脸在摇曳的火光下明暗不定,看向曲微尘三人的眼神混杂着警惕、轻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对外来者身上可能携带物资的贪婪。

“毒牙……”疤狼啐了一口发黑的浓痰,声音粗粝,开始用他那夹杂着大量俚语和口音的通用语,讲述起“毒牙”帮派和“底巢污水区”的情况。他的描述混乱而跳跃,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和夸张,但结合夜翼冷静的分析和曲微尘的追问,一幅残酷而清晰的图景逐渐在三人面前展开。

“破灭之巢”,这片巨大的废墟,并非均匀的死寂。它是一个多层的、由无数断裂舰船、破碎空间站残骸、乃至未知文明造物堆积、嵌合、变异而成的、立体而混乱的迷宫。他们目前所在的区域,属于相对“上层”的废墟,靠近“巢”的外壳,还能通过破损的穹顶看到外面那永恒涌动的、隔绝内外的“灰雾”。这里环境虽然恶劣,但至少有相对稳定的空气和重力,以及微弱的、从废墟深处渗出的、不知来源的能量辐射,可供某些变异的真菌和地衣生长,为“星骸遗民”提供勉强果腹的食物和燃料。

而“底巢污水区”,则是位于废墟最深处、最底层的区域。那里堆积着无数个文明纪元残留的、早已废弃的维生系统管道、冷却液循环池、有机质分解槽、以及各种不明用途的生化反应罐。在漫长的岁月中,这些系统早已崩溃、泄漏、混合、发酵,形成了剧毒、恶臭、充满腐蚀性和放射性的、成分复杂的“污水”海洋。污水深处,还滋生了大量依靠剧毒和辐射为生的、形态诡异、攻击性极强的变异生物——“清道夫”便是其中最危险、最常见的一种,据说是“仲裁者”早期型号的垃圾处理单元失控变异后的产物,形似巨大的金属与血肉混合的甲壳节肢动物,凶残而贪婪。

“毒牙”帮派,便是盘踞在“污水区”边缘一处相对“干燥”(只是相对)的大型残骸结构里的地头蛇。他们是“星骸遗民”中最凶悍、最堕落、也最无法无天的一群。首领据说是一个叫“蝰吻”的疯子,半张脸被强酸腐蚀,装上了粗糙的金属下颚和毒液腺体改造,性情暴虐,以折磨俘虏为乐。他们控制着污水区几个相对安全的、能够捕捞到一些耐辐射的丑陋鱼虾和采集到变异菌类的“资源点”,并靠劫掠其他幸存者聚落、甚至偶尔伏击落单的“铁罐头”(他们对“仲裁者”巡逻小队的蔑称,尽管极少成功)为生。老瘸子丢失的那个“银白色金属小方块”,便是在一次劫掠冲突中被“毒牙”的人抢走,据说被“蝰吻”当成了某种稀罕的装饰品,藏在了他巢穴深处的“宝库”里——一个由旧货舱改造的、堆满垃圾和骸骨的肮脏角落。

“那鬼地方,下去就是找死。”疤狼最后总结,独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污水能腐蚀骨头,毒气能烂掉肺,‘清道夫’成群结队,还有‘毒牙’那群疯狗。就你们三个,一个残废,一个半死不活,还有个细皮嫩肉的小娘们……”他目光不怀好意地在曲微尘身上扫过,“怕是走到一半,就成‘清道夫’的屎了。”

黑牙独眼一瞪,就要发作,被夜翼用眼神制止。现在不是冲突的时候。

“地图,还有关于‘污水区’和‘毒牙’巢穴更详细的路线、防御、作息规律,你知道多少?”夜翼平静地问,仿佛没听到疤狼的嘲讽。

疤狼哼了一声,从腰间脏污的皮袋里摸出一块用不知名兽皮和碳条粗略勾勒的、污渍斑斑的“地图”,上面线条歪斜,标识模糊,只能勉强看出大致的层级和几个关键地标。“就这个,爱要不要。路线?跳进最大的污水池,顺着最臭的那条管道游,运气好就能摸到‘毒牙’的老窝。防御?哈,到处都是陷阱,还有他们养的‘嗅血蝠’,闻到陌生血味就叫。作息?那群杂种白天窝着,晚上更疯。自己琢磨去吧!”

信息有限,但总好过一无所知。曲微尘默默记下地图上潦草的线条和疤狼话语中透露出的碎片信息:污水区入口在“下层竖井区”,需要穿过“锈蚀峡谷”和“断桥”;“毒牙”巢穴在“旧货舱聚合体”深处,入口隐蔽,有哨兵;“蝰吻”喜欢把战利品堆在巢穴最里面的“王座间”旁。

“我们需要武器,防具,还有对抗污水毒气和‘清道夫’的东西。”曲微尘看着疤狼,“有什么建议,或者……交易?”

疤狼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武器?自己捡铁片磨。防具?扒死人的皮。抗毒?看命。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狡黠一闪,“老子这儿有点‘灰苔膏’,抹身上能暂时隔绝大部分毒气,对‘清道夫’的酸液也有点用。还有几块从‘铁罐头’尸体上抠下来的能量电池,虽然快没电了,但接上合适的家伙,能当短矛使使,比铁片子强。代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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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贪婪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视,最后落在夜翼那条残破的、带有精密机械结构的左臂上:“这铁胳膊,看着还有点料。拆了,里面的能量线路和微型伺服给我。还有,你们身上所有不是破烂的衣服、布料,我都要。”

“不行!”黑牙低吼。夜翼的左臂虽然受损,但毕竟是精密义体,拆了等于废了他大半战力。衣服更是他们仅有的御寒之物。

“那就等死吧。”疤狼无所谓地耸耸肩,准备收回兽皮地图。

“手臂不能给。”夜翼开口,声音平静,“但我可以告诉你怎么修复和强化你手里那根破烂的能量步枪,让它能多开几枪,射程更远。作为交换,我们要‘灰苔膏’,两块满的能量电池,以及你手里那把看起来还能用的锯齿短刀。”他指了指疤狼腰间别着的一把锈迹斑斑、但刃口闪着寒光的凶器。

疤狼眯起眼睛,审视着夜翼:“你会修‘铁罐头’的玩意?”

“略懂。”夜翼淡淡道,“你的枪能量回路老化,聚焦晶体有裂痕,激发机构磨损严重。我能调整,让它恢复到七成威力,但材料有限,只能维持短暂时间。换不换?”

疤狼明显心动了。在这鬼地方,一把可靠的远程武器比什么都重要。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瘸子窝棚的方向,似乎忌惮什么,最终咬牙道:“成交!但你要现在修,修不好,或者耍花样,老子把你们全扔进污水池喂‘清道夫’!”

一场紧张而快速的交易在污浊的空气中完成。夜翼忍着伤痛,在疤狼虎视眈眈下,用随身携带的简易工具(来自“星芒”号残骸)和疤狼提供的一些破烂零件,快速检修并临时强化了那柄老旧的能源步枪。曲微尘和黑牙则警惕地戒备着周围。老瘸子窝棚里静悄悄的,仿佛已经睡去。

修好后的步枪,疤狼试射了一枪(对着远处一个空罐子),微弱但集中的能量光束将其击穿,他满意地咧了咧嘴,将一小罐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灰绿色膏体、两块拳头大小、能量指示条只剩一丝的旧电池,以及那把锯齿短刀扔了过来。同时,曲微尘他们也交出了大部分备用的布料(只留下紧要的内衬)和从“星芒”号残骸中找到的一些无用的金属零件。

装备简陋得可怜,但总好过赤手空拳。他们将灰苔膏均匀涂抹在裸露的皮肤和衣服破损处,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刺鼻化学剂的气味弥漫开来,但确实感觉呼吸顺畅了些。夜翼将一块能量电池小心地接入自己左臂残存的接口,义眼微微亮了一下,获得了一点微弱的辅助动力。另一块电池和短刀给了黑牙。曲微尘则拿着夜翼用剩下边角料临时打磨出的、带有锋利边缘的金属片作为武器。

没有休整的时间。在老瘸子隐含深意的目光和疤狼不怀好意的注视下,三人根据兽皮地图的指引,离开了这片相对“安宁”的废墟角落,向着通往“下层竖井区”的黑暗深处进发。

路途比预想的更加艰难和险恶。所谓的“道路”,不过是巨型管道夹缝、断裂的甲板边缘、堆积如山的金属垃圾之间勉强可供穿行的缝隙。光线昏暗,只有零星的真菌微光和不知从何处渗出的、诡异的磷光提供照明。空气污浊沉闷,混合着铁锈、臭氧、腐烂物和说不清的化学气味。重力时强时弱,方向感极易迷失,全靠夜翼凭借残存的导航仪(已损坏大半,只能勉强指示重力梯度)和惊人的方向感带路。

不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可能是以辐射和真菌为食的、拳头大小的多足甲虫,也可能是更危险的、形如融化的蜡像、依靠吞噬金属残骸为生的“蚀铁蠕虫”。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实在避不开的,由黑牙用短刀迅速解决。战斗短暂而激烈,消耗着本就不多的体力。

“锈蚀峡谷”名副其实,两侧是高耸的、布满孔洞和锈蚀痕迹的巨型船壳,脚下是厚厚的、踩上去吱呀作响的锈蚀金属板,仿佛随时会塌陷。峡谷中弥漫着带有金属颗粒的呛人粉尘,即便涂抹了灰苔膏,呼吸道也火辣辣地疼。更糟糕的是,这里盘踞着一群类似蝙蝠、但长着金属喙和利爪的“钢喙蝠”,它们对声音和震动极其敏感。三人不得不以最慢的速度、最轻的脚步挪动,花费了数倍时间才穿过这片死亡地带。

“断桥”则是一截横跨在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之上的、断裂的巨型输送管道。管道直径超过五米,但中间长达十几米的段落完全缺失,只剩下两侧摇摇欲坠的残端。下方是翻涌着诡异气旋和隐约可怖嘶鸣的深渊,掉下去绝无生还可能。他们利用找到的锈蚀缆绳和管道外壁的凸起,像猿猴一样惊险地攀爬过去,黑牙差点因体力不支滑脱,被夜翼用机械臂死死拉住。

当终于抵达“下层竖井区”边缘时,三人都已疲惫不堪,身上添了不少刮擦伤,灰苔膏的效果也在减弱。竖井区是一个巨大的、向下延伸的、直径超过百米的圆柱形空间,井壁布满各种管道接口和维修平台,深不见底,只有冰冷的、带着浓重湿腐和刺鼻化学药剂味道的气流从下方涌上,发出呜咽般的风声。这里便是通往“底巢污水区”的入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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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的路被毁了大部分,只有几条维修管道和废弃的升降机井还能勉强通行,但都年久失修,危险得很。”夜翼看着兽皮地图上模糊的标记,眉头紧锁,“而且,按照疤狼的说法,这些通道很可能在‘毒牙’的监控下,或者有他们设下的陷阱。”

“没得选。”曲微尘抹去额角的冷汗和污渍,目光坚定。脑海中,“源心”关于“静滞回廊”的坐标,老瘸子口中那可能藏着“钥匙”或“开关”的“古老大家伙”,以及救治夜翼、摆脱追兵、寻找生路的迫切需求,都逼着他们必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