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谁在写我

天光熹微,孙玉兰在一片死寂中睁开双眼。

没有梦。一夜无梦。

可她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却像是被塞满了浸了水的沙子,又沉又酸,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

那种感觉,不像是睡了一觉,倒像是穿着湿透的棉袄,在泥地里跋涉了整整一夜。

她茫然地转过头,视线落在枕边。

那支她从田小满屋里拿回来的炭笔,正静静地立在粗糙的草纸上。

不,不是静静地,它在动。

炭笔的笔尖贴着纸面,以一种不属于任何活人的、均匀而冷漠的速度,一笔一划地移动着。

沙沙,沙沙。

那声音轻微,却像一把小锉刀,锉着孙玉兰的神经。

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三个字——张小铃,张小铃,张小铃。

字迹扭曲,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气,仿佛不是写出来的,而是从纸的背面硬生生挤出来的。

孙玉兰的呼吸瞬间凝固,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昨晚明明把炭笔压在了枕头底下,它怎么会自己跑出来写字?

她疯了一样地冲下床,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往院子里的井台跑。

清晨的凉气刺得她脚底生疼,可她完全感觉不到。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井壁,井壁上的名字。

天色尚未完全亮透,井台周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那口老井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院子中央。

孙玉兰踉跄着扑到井边,双手撑在冰冷的石壁上,急切地寻找着。

找到了。

“张小铃”那三个字,就在昨天她们刻下的地方。

只是,它不再是昨天那种浅浅的划痕。

一夜之间,那三个字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用更锋利的工具,狠狠地加深、加粗了。

笔画的边缘,甚至还带着新鲜的石屑粉末,仿佛刚刚完工。

恐惧像一张大网,将孙玉兰紧紧缠住。

她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想去触摸那深刻的字迹。

然而,当她的手举到眼前时,她彻底僵住了。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沾着一圈淡淡的黑色痕迹。

是炭笔的墨痕。

墨痕……酸痛的身体……自己会动的炭笔……加深的字迹……

一个可怕的、荒诞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

是她。

是她昨晚写的,是她昨晚刻的。

可她为什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她昨晚究竟是谁?

就在孙玉兰失魂落魄的时候,村西头的陈青山家,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老旧的收音机旁,陈青山、周志国几个男人围坐着,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陈青山的手在抖,几乎拿不稳那盘刚从录音机里弹出来的磁带。

“听见了……你们都听见了吧?”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周志国推了推眼镜,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是个无线电爱好者,村里就他懂这些玩意儿。

昨天,陈青山说广播信号里好像有杂音,他还不以为意。

可当他用自己捣鼓出来的简陋设备,把那段信号过滤、放大后,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那段固定的广播信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一种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循环播报九个女孩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