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归井的雾气比山里任何地方的都要浓，且格外古怪。

寻常山雾随风飘散，这里的雾却像是活物，自井口升腾，凝而不散，如同一道厚重的白色帷帐，将这口井与周遭世界隔绝开来。

林小满就站在这帷帐前，心跳得厉害，仿佛不是在面对一口井，而是在面对一个沉睡的巨兽。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井口水面上那张薄薄的纸页上。

纸是寻常的草纸，泛着黄，可漂浮在水面，既不浸湿，也不下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缓缓伸出手，想将它捞起。

指尖带着一丝颤抖，小心翼翼地探入冰凉的雾气中。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页的瞬间，那纸竟毫无征兆地自己翻了个面。

林小满的动作僵住了。

纸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字迹潦草而急切，正是她昨夜在山洞里，在那股无法抗拒的冲动下写出的百人名单。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眼睛。

田小满那张稚嫩却严肃的脸庞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句“写下的名字，就回不去了”如同丧钟般在耳边回响。

她以为那只是个比喻，是说这些人命运已定。

可现在，这些名字竟然比她更早一步抵达了记归井，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井水之上，仿佛一场早已安排好的仪式，只等她这个执笔者前来亲手确认。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后退三步，与那口井拉开距离。

这东西太邪门了。

她从随身的行囊里掏出那支炭笔，就是她写下这些名字的笔。

她想烧了它，烧了这张不祥的名单。

她将炭笔的笔尖凑近纸页一角，心中默念着避邪的词句，可预想中的火星并未出现。

那炭笔的笔尖，非但点不燃这张纸，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破了一样，沁出了一滴暗红色的血珠。

血珠滴落，却并未落在纸上，而是被井口的雾气托住，缓缓消散了。

吴秀英嘶哑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血写的名，火也带不走。”

林小满的心沉到了谷底。

火不行，那就用别的法子。

她从行囊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吴秀英交给她的九色线。

她抽出一根最鲜艳的红色丝线，小心翼翼地探过去，用线头轻轻勾住名单的一角。

这一次，纸页没有反抗。

她屏住呼吸，手腕发力，轻柔而坚定地向后一拉。

纸页被缓缓拖出水面。

就在它完全脱离水面的那一刹那，井中突然响起一阵诡异的声音。

那不是人的哭嚎，也不是风的呜咽，而是一种“沙——沙——”的摩擦声，尖锐而密集，仿佛有成百上千支看不见的笔，正在井底的石壁上同时刻写着同一个名字。

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根针，扎进林小満的耳膜。

她强忍着掉头就跑的冲动，迅速将那张名单折叠好，塞进行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