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到了。田有福摸出块缺角的怀表,指针刚好指向十二。
林小满咬破食指,血珠坠进陶碗,净水立刻染成淡红。
她将掌心按在井口,墨色莲花从皮肤里渗出来,像团被水洇开的墨——这是守夜人的标记,也是井眼的锁链。赵大柱,腊月初一,坠井亡。她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戳破了夜的寂静,王招娣,正月十五,疫中殁......
第一朵红莲浮出水面时,李春花的手指抠进了泥土里。
第二朵、第三朵......井里的光越来越亮,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直到第七十九个名字孙万财出口,井水突然炸响,滚烫的水溅在林小满手背上,烫出一串泡。
你不能记他!李春花踉跄着扑过来,指甲又掐进林小满手腕——和前晚一样的位置,旧伤叠新伤,他烧了半村人,拿活人血祭井!
林小满没躲。
她盯着李春花发红的眼,那里面有股子狠劲,像极了她在老槐树下翻到的旧照片里,孙万财抱着小孙女时的眼神。他孙女出疹子,找遍十里八乡请不来大夫。她轻声说,他跪在土地庙前磕破额头,说要我命换娃命,行;要全村命换,也行
李春花的指甲松了。
井底传来一声叹息,像片老树皮从树上剥落。
一朵黑莲浮上来,托着张烧焦的纸,字的笔画已经糊成一团,却还能看出最后那一竖,是用尽最后力气戳出来的。
他罪在手段,不在心。林小满抽回手,从陶碗里取出剪刀,要是只记那些干干净净的鬼,这井......她剪下一缕黑发,缠在炭笔上,就真成吃人的井了。
火起的刹那,林小满抓起炭笔,在井壁上疾书。林小满,承名者,非我一人。笔尖刮过青石板,火星子溅在她脸上,自此之后,九井守夜,不靠一人记,靠百家传!最后一捺写完,她手腕猛折——炭笔断成两截,脆响惊得老柳树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九枚铜铃同时哑了。
天地间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尖坠地的轻响。
林小满把断笔扔进井里,看它沉进黑水,突然笑了。往后啊,她对着井口说,你们要记谁,自己浮上来。
三日后,091所密档库里,张守义的老花镜滑到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