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他说,“那个孩子叫赵明德。他不是逃,是留下来守的。从那天起,赵家人就没再离开过这棵树。”
她喉咙动了一下:“可他是被迫的。没人原谅他父亲。”
“但他们给了他机会。”罗令说,“换作别人,早就除名了。可他们让他留下,还把地图交给他。这不是惩罚,是信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那圈玉镯。光从窗户照进来,玉面反着一点温色。
“你说……我还能继续讲那些课吗?”她问,“还能对孩子说‘我们祖先多光荣’吗?”
“你本来就没这么说。”罗令看着她,“你讲的是谁修了水渠,谁护了古树,谁在暴雨夜守着堤坝不走。这些事都是真的。你教他们写字,是为了让他们记住这些事。不是为了编故事。”
她抬眼。
“赵元德犯过错。”他说,“但他儿子选择了不一样的路。你也是。你留在村里教书,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后代,是因为你知道,没人教的孩子会走丢。”
她没答话,只是慢慢把手伸进族谱里,重新翻开那页。手指抚过“赵明德”三个字,停了很久。
“我想通了一件事。”她声音稳了些,“我守讲台,不是为了洗掉过去的错。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背这个包袱。”
罗令点头。
“那你愿意听另一个梦吗?”他说。
她看着他。
“刚才那个画面,最后不是停在藏图。”他说,“是在第二天早上。那个孩子去上学堂,先生让他背《礼训》。他背到‘知过能改,善莫大焉’时,全班都安静了。先生没打断他,让他一字一字念完。”
她眼里有了水光,但没落下来。
“先民记得错。”罗令说,“但他们更记得改错的人。”
她终于低头,一滴泪落在族谱上,正好盖住“叛国”两个字。她没擦,就让它在那里。
“我明天还想上课。”她说,“我想给孩子们讲这张纸的事。”
“怎么讲?”
“讲一个人犯了错,他的孩子选择守住村子。”她说,“讲八百年来,赵家人没有一个离开。讲玉镯传到我手上,不是为了遮羞,是为了提醒我——别让错误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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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令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慢慢暖起来。
“你早就在做了。”他说,“你教他们写‘家’字时,说这是屋檐下有猪,有人才有家。你说水会流走,但根不会断。这些话,比族谱上的名字更有分量。”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忍着什么。最后,她轻轻回握了一下。
窗外,王二狗的哨声又响了。这次不再是乱吹,而是三长两短,接着两短一长——是巡逻队新定的平安信号。
赵晓曼抬起头,看向樟树的方向。阳光穿过叶子,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影。她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说的话:“树不语,根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