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玉贴在掌心,还在发烫,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罗令没动,靠着堤坝坐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意识却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滑去。
眼前又黑又静,风声从远处来。
一座院子,木头味浓得呛人。屋檐下站着个穿粗布衫的男人,背影瘦,肩头有常年扛木料磨出的茧。他面前,一个肤色浅黄的年轻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块未雕的樟木,头低着,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没人说话。
那匠人伸手接过木头,翻看纹理,又摸了摸年轻人的手掌,才点了点头。旁边有人递上刻刀,他把刀柄按进对方手里。动作很轻,像交出一条命。
画面一晃,换了个地方。还是那院子,但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一个白人青年跪在同样的位置,穿的是现代工装,可姿势一模一样。他面前站着个年过半百的华人,头发花白,眼神沉稳。他接过青年递来的木料,翻看年轮,点点头,把刀交了出去。
罗令认得那块木头——南面老樟,纹路密实,含水均匀,最适合做底胚。是他小时候父亲教他挑的第一种料。
梦断了。
他睁开眼,天光已经斜下来,照在赵晓曼的侧脸上。她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亮着,画面里是个教室,墙上挂着中式雕花板,几个外国人围在工作台前,看一个华人老头指导一个白人青年选料。
“刚传过来的。”她抬头,“小张的姑婆联系了王老师后人,在纽约开了木雕课。刚才,那个学生正式拜师。”
罗令没说话,盯着屏幕。
那青年跪下时,动作一丝不苟,双手举木过顶,口型动了动。字幕跳出来:“师傅,请收我为徒。”
赵晓曼轻声说:“他们录了全程,专门发给我们看的。”
王二狗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南坡樟树的断面,咧嘴笑了下:“老外也磕头?这不跟咱村拜祖宗一个样?”
“不是一样。”罗令终于开口,“是一回事。”
王二狗一愣:“啥意思?”
“六百年前,咱们的人走出去,也是这么交出去的。”罗令把残玉收进衣领,“不是为了让人记住名字,是为了让手艺活下来。”
赵晓曼把直播切到公开频道,画面定格在那青年接过刻刀的瞬间。弹幕立刻涌上来。
“这仪式感拉满了!”
“洋徒弟也懂规矩?”
“罗老师,这算不算咱们的海外传承点?”
罗令没急着回应。他翻开包,抽出《罗氏匠录》的扫描件,翻到中间一页,指给王二狗看:“永乐十九年,三族匠人分赴东瀛、安南、吕宋,授技换粮。记在这里。”
王二狗凑过去,瞪眼看了半天:“还真有?我还以为咱这手艺,就窝在这山沟里呢。”
“窝不住。”罗令合上纸,“树根往土里钻,水往低处流,手艺也一样。谁真心学,谁就能接过去。”
赵晓曼接过话:“他们那边已经开始用咱们的‘木纹辨湿法’选料了。刚才那个学生,就是靠这招,挑出了最适合做底胚的料。”
王二狗挠头:“可……他们懂咱这些讲究吗?比如,为啥不能用雷劈木,为啥春分前不刻人脸?”
“懂不懂,得看心。”罗令看着屏幕,“只要他们还跪下,还举木,还等师傅点头,那就懂了。”
弹幕刷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