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玉还贴在胸口,温热未散。罗令站在文化站仓库的铁门边,手里攥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直播流程表,纸角被汗水微微浸软。赵晓曼正蹲在地上检查投影仪接口,王二狗搬来一台旧风扇对着设备吹,嘴里嘟囔:“这破机器,昨儿还能连上,今儿就卡壳。”
外面天光正亮,打假展的桌席还没撤干净,腊肉盘子摞在墙角,酒碗堆成小山。几个孩子围着“假证书喂狗”的纸牌跳来跳去,笑声撞进屋里。罗令没笑,目光落在展板中央那六个字上——“六百年,真假之间”。墨迹干了,笔画边缘有些毛糙,像被风刮过。
他伸手摸了摸残玉,低声对赵晓曼说:“真假分清了,接下来,得让人知道我们为何而真。”
赵晓曼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把数据线重新插了一遍。屏幕闪了两下,终于亮起。画面先是模糊,接着跳出法国展览现场的预览图:展厅中央摆着一只明代香筒,雕工细密,罗氏防伪纹刻在底座内侧,灯光一照,纹路泛出青灰光泽。
“信号稳了。”王二狗拍了下手,凑过去点回放键。画面一跳,突然切到省人民医院病房——赵崇俨躺在病床上,电视正播着他们昨天的直播,伪造证书和明代卷宗并列对比。村民哄笑起来,有个孩子喊:“看!坏人哭了!”
罗令一步上前,按住暂停。画面定格在赵崇俨眼角那滴泪上。他盯着看了两秒,抬手关掉回放,重新切回展览预览。
“别看了。”他说,“他错了,但不该被嘲笑。我们展出真相,不是为了踩人,是为了守住该守的东西。”
屋里静了一瞬。王二狗挠了挠耳朵,没再说话,低头继续调设备。赵晓曼轻轻碰了碰罗令的手臂,把麦克风递过来:“等会儿轮到你讲话,准备好了吗?”
罗令点头,没接麦克风,只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包里装着《罗氏匠录》的复印件,还有南坡樟木的断面样本。他走到墙边,抬头看那幅老地图——青山港的位置用红笔圈着,旁边标着一行小字:“永乐十七年,船出三艘,载木器、陶具、药草。”
“就快到了。”他说。
十分钟后,直播正式开启。镜头先扫过展览现场:香筒、木盒、沉船出水的青瓷碗,一字排开。解说员用法语介绍展品来源,提到“中国浙江青山村,一项延续六百年的民间工艺”。弹幕开始滚动,大多是法文,偶尔夹着中文:“这是真的非遗?”“那个防伪纹好特别。”“罗老师要出来了吗?”
王二狗切换信号,画面转到连线窗口。罗令站在文化站仓库中央,身后是“打假展”的展板,标题清晰可见。赵晓曼轻推麦克风,送到他嘴边。
“你说的,不只是给今天的人听。”她低声说。
罗令握住麦克风,直视镜头。外面有风穿过屋檐,吹动屋顶的塑料布,发出哗啦声。
“六百年前,我们的先人从青山港口出发,带的不是合同,不是证书,是一把刻刀、一腔诚意。”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他们用木纹说话,用工艺交朋友。今天,这件香筒回到故土展出,不是荣耀,是回家。”
弹幕停顿了一瞬,接着刷出一片“看懂了”“这才是文化输出”“原来手艺也能当信使”。
镜头缓缓扫过展柜中的香筒。特写停在底座内侧的防伪纹上——那是罗家祖传的暗记,形如古树根脉,只有本族匠人能识。赵晓曼适时补充:“这种纹路,每一代都会微调。明代这一代,多了一道弧线,代表‘渡海不折’。”
王二狗咧嘴笑了:“咱家祖宗还挺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