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御座上带着酒意与玩味笑容的天子,掠过那些衣着华贵、面庞红润的衮衮诸公,掠过刚刚得脱大难、神色复杂的恩师卢植,掠过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曹操……最后,仿佛穿透了巍峨的宫墙,看到了广宗城外的尸山血海,看到了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麻木的俘虏和流民,看到了雁门关外那一片苍茫而冰冷的、等待着被鲜血染红的冻土。
护生安民。
这誓言,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遥远。
宴席的喧嚣仍在继续,丝竹管弦,觥筹交错。刘备默默起身,退回到班列之中。腰间双剑的炽热与冰寒渐渐平息,只剩下金属固有的冰冷。他如同置身于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这金碧辉煌的未央宫,与广宗城外的焦土炼狱,在他脑中反复切换、重叠。
“玄德兄!恭喜高升!”宴席将散时,曹操端着酒樽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真挚的笑容,细长的眼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雁门太守,假节,亭侯!此乃重任,亦是机遇!北疆虽苦,然兄台大才,必能大展宏图!操不日将赴济南,他日若有机缘,当与兄台再聚,共论天下!”他举杯相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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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端起酒杯,与曹操轻轻一碰:“谢孟德兄吉言。济南富庶,孟德兄此去,必能造福一方。备……当谨守边陲,不负君恩。”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苦涩。
“皇弟!”一个带着酒气的、略显轻浮的声音在旁响起。刘备转头,只见天子刘宏不知何时在宦官簇拥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猎物的笑容,上下打量着刘备,“雁门苦寒,胡虏凶顽。皇弟此去,替朕守好国门!莫要辜负了朕……还有宗正府翻查族谱的这番辛苦!”他特意在“皇弟”和“族谱”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臣,万死不辞!”刘备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刘宏似乎很满意刘备的反应,哈哈一笑,拍了拍刘备的肩膀(这动作让旁边的宦官眼皮直跳),随即在宦官们的簇拥下,带着酒意和脂粉气,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走出未央宫高大的宫门,刺眼的阳光让刘备微微眯起了眼睛。宫门外,早已等候的关羽、张飞、刘德然立刻迎了上来。张飞满脸兴奋,豹眼放光:“大哥!不,侯爷!太守大人!哈哈,俺老张就知道跟着大哥准没错!”他嗓门洪亮,引得宫门守卫侧目。
关羽凤目含威,脸上也带着欣慰与自豪,沉声道:“大哥得此重任,乃朝廷信重,亦是百姓之望!镇守雁门,护佑北疆,此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地!”
刘德然则显得冷静许多,他低声道:“主公,雁门太守,假节之权,位高而责重,险远而地瘠。北有胡骑如狼,南有豪强掣肘,民生凋敝,百废待兴。此去,艰难远胜于讨伐黄巾。”
刘备点点头,目光扫过三位生死兄弟,沉声道:“官职爵位,不过虚名。护生安民,方为根本。广宗血犹未冷,雁门风雪已寒。此身此职,唯‘解虎’二字而已!”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雌雄双剑沉寂着,仿佛也在积蓄着力量。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巍峨耸立、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的未央宫阙。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刺目耀眼,宫墙之内,歌舞升平。宫墙之外,是千里血火未熄的江山。
“备马。”刘备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即刻启程,赴任雁门!”
雒阳的繁华被迅速抛在身后。车骑向北,卷起滚滚烟尘。前方,是凛冽的北风,是苍凉的边塞,是胡骑的嘶鸣,是嗷嗷待哺的边民,更是他“解虎三策”必须践行的、血与火交织的荆棘之路。腰间双剑,一温一寒,沉默地伴随着他,刺向那片未知的、等待着被重塑的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