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低头,看着绷子上那对鸳鸯。针脚细密,色彩鲜妍,是母亲昨日刚夸过的“有了几分样子”。
她轻轻抚过绸面,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大概……”她轻声道,“是个心里有火的人罢。”
春棠不懂,只絮絮说着外面的热闹。崔沅静静听着,心中那团炭火,渐渐烧成了温热的暖流。
三年。一千多个深夜。
那些在夹层里冻得手脚发麻的冬日,那些被蚊虫叮咬却不敢出声的夏夜,那些听着更鼓推算田赋数字的凌晨——忽然都有了意义。
有人看见了。
有人懂了。
这就够了。
她没想过要“出山”,没想过要“直达天听”。她只是……只是想让那些在黑暗里生长出来的东西,见一见光。
哪怕只有一瞬。
五日后,崔珏从书院归家。
他今年十六,已考中秀才,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一进门,就高声嚷着要酒喝:“今日非得痛饮不可!你们可知,这几日金陵最轰动的事是什么?”
母亲笑着为他布菜:“可是那篇《时务十策》?连我都听说了。”
“正是!”崔珏灌下一杯酒,面泛红光,“你们是没看见,那日揽胜楼上,顾老何等激动!席间几位大人传阅,个个面色大变!都说此文若施行,可救时弊!”
父亲崔琰坐在主位,闻言挑眉:“哦?当真如此了得?”
“千真万确!”崔珏兴奋道,“爹,您不知道,如今金陵士林都在猜这崔岩是谁。有人说是在野高人,有人说是在职官员微服,还有人猜……是不是北边派来的探子,故意搅乱江南文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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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闹。”崔琰斥道,“探子写这个作甚?”
“所以嘛,定是位有大才的隐士!”崔珏又倒一杯,“可惜沈先生口风紧,问不出什么。不过——”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听说,锦衣卫已经在暗中查访了。”
崔琰手中筷子一顿:“锦衣卫?”
“这等文章,惊动上面,也不奇怪。”
崔珏不以为意,反而得意,“说来好笑,那日文会,还有人猜——猜这崔岩,会不会是咱们崔家的人?”
桌上瞬间安静。
崔琰缓缓放下筷子:“为何这么猜?”
“因为姓崔啊!”崔珏笑道,“咱崔氏诗书传家,出个把奇才,不稀奇吧?席间还真有人问我,认不认识叫崔岩的族亲。我说没有,咱们族谱上这一辈是‘玉’字旁,哪有‘岩’字?”
崔沅低着头,默默扒饭。米粒在口中,却尝不出味道。
母亲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那些朝堂大事,不是咱们内宅该议论的。”
话题转开,说些家常琐事。崔沅悄悄松口气。
她没看见,父亲崔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深沉难辨。
又过三日,崔珏受邀参加一场诗社小集。
席间自然又谈起《时务十策》。酒过三巡,几个年轻士子借着酒意,争论起文中细节。
“税制改革那条,我看行不通!触及太多人利益!”
“水利那策才是根本!江南水患多年,就该这么治!”
“你们说,这崔岩会不会是户部哪位退下来的老郎中?不然怎知如此细?”
崔珏已喝得半醉,听着这些议论,胸中豪气翻涌。他是崔家嫡子,自幼被寄予厚望,可文章诗词始终平平,在书院只是中上。这几日因与“崔岩”同姓,竟得了不少关注恭维,飘飘然起来。
此时见众人又将崔岩捧得如神人,一股说不清的憋闷涌上心头。
凭什么?
一个藏头露尾、连真面目都不敢露的人,凭什么得到顾炎之“王佐之才”的评价?凭什么让整个金陵文坛为之震动?
而他崔珏,堂堂崔氏嫡子,苦读十年,却连篇像样的策论都写不出?
酒气上涌,他忽然重重放下酒杯。
满座一静。
“诸公,”崔珏站起身,面色潮红,声音带着醉意的亢奋,“你们……真以为那崔岩是什么隐士高人?”
众人面面相觑。
“崔兄此话何意?”
“莫非……崔兄知道内情?”
崔珏看着那一张张好奇的脸,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他咧开嘴,笑了:“我岂止知道——那篇《时务十策》,不过是我姐姐闲时胡乱写的东西!”
死寂。
针落可闻。
有人干笑:“崔兄……喝醉了吧?”
“我没醉!”崔珏挥着手,舌头已有些大,“我姐姐,崔沅,你们知道吧?就爱看些杂书,前些日子写了篇东西,托人带出去,没想到闹出这么大动静……嗝。”
他打了个酒嗝,浑然不觉席间众人骤变的脸色。
“女子……所作?”有人颤声问。
“女子怎么了?”崔珏瞪眼,“我崔氏诗书传家,女子识几个字,写篇把文章,有什么稀奇?只是闺阁笔墨,本不该外传,谁知下面人不懂事,竟拿去文会……等我回家,非得告诉爹,好好管教……”
后面的话,没人听清了。
席间已炸开锅。
“女子?!竟是女子所作?!”
“不可能!那等见识,那等数据,岂是深闺女子能知?”
“但……崔兄亲口所说……”
“若真是崔小姐所作……那、那……”
震惊、质疑、恍然、兴奋、鄙夷……种种情绪在席间翻滚。消息像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燃爆,以惊人的速度传开。
崔珏还在滔滔不绝说着什么,已无人细听。
他不知,自己这醉后一言,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消息传回崔府时,天已擦黑。
崔琰正在书房看账册,管事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人色:“老、老爷!出大事了!”
听完整件事,崔琰手中的紫毫笔,“啪”一声,断了。
墨汁溅上账册,污了一大片。
他慢慢站起身,脸上看不出表情,只那双眼睛,黑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
“叫崔珏。”声音平静得可怕,“祠堂。现在。”
又顿了顿:“叫崔沅也来。”
祠堂里,灯火通明。
祖宗牌位在昏黄的光里沉默俯视,香炉中三炷香已燃过半,青烟笔直上升。
崔珏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酒已醒了大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崔沅跪在他旁边,脊背挺直。她已从春棠语无伦次的哭诉中知道发生了什么,此刻心中一片冰凉,反倒没了恐惧。
该来的,总会来。
崔琰站在供案前,背对着他们,良久未动。
终于,他缓缓转身,目光先落在崔珏身上。
“你可知错?”
崔珏磕头如捣蒜:“儿子知错!儿子不该酒后胡言!求父亲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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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言?”崔琰声音陡然拔高,“那是胡言吗?!那是不是事实?!”
崔珏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崔琰不再看他,目光移向崔沅。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
“《时务十策》,”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是你写的?”
崔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是。”
“化名崔岩,托沈明修带往文会?”
“是。”
“谁教你写这些?谁给你的胆子?!”
崔沅沉默一瞬:“无人教。书是父亲书房里的,道理是书上写的,数据是女儿自己算的。至于胆子——”
她顿了顿,“女儿只是觉得,有些话,该有人说。”
“该有人说?”崔琰忽然笑了,笑声森冷,“你一个闺阁女子,谈田赋、论吏治、议边防——你也配?!”
“为何不配?”崔沅声音不大,却清晰,“书是圣贤所着,道理是天下公理。男子读得,女子为何读不得?男子议得,女子为何议不得?”
“因为你是女子!”崔琰暴喝,额上青筋迸起,“因为崔氏百年清誉,容不得一个女子妄议朝政、抛头露面!因为你那一纸荒唐文章,如今全金陵都知道,崔家出了个‘女中王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一步步逼近,阴影笼罩下来:“意味着崔家会成为笑柄!意味着你弟弟、你未来的子侄,科举仕途都会受影响——‘哦,就是那个姐姐写策论惊动顾炎之的崔家’!意味着所有姻亲故旧,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崔沅,你写那些字的时候,可曾想过崔家?!”
崔沅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她想起五岁时那句“鱼鳞细蹙”,想起十岁时祠堂里的辩驳,想起无数个深夜在夹层里,周先生沙哑的嗓音:“这些道理,本该让天下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