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汤灌了进来。
滚烫的液体强行灌入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药汁混着血丝从嘴角溢出。婆子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吞咽,动作粗暴,毫不留情。
一碗接一碗。
吐了,就再灌。
直到她再也吐不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像一具空壳般瘫在床上,任人摆布。
昏过去前,她看见父亲拂袖而去的背影。
那么决绝。
那么陌生。
原来所谓的父女亲情,在家族利益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一捅就破。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衣,连件外裳都没有。背上的伤贴着冰凉的地面,疼得她一阵阵发颤。
祠堂里只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供案上森然排列的祖宗牌位。香炉里三炷香将尽未尽,青烟袅袅,像无数游魂在注视着她。
窗外天色漆黑,应是深夜。
她撑着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力。绝食数日又被强灌,身子虚得厉害,稍一动就头晕目眩。
“有人吗……”她哑着嗓子喊。
无人应答。
只有穿堂风呜呜咽咽,吹得长明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她被锁在这里了。
父亲要用祠堂的阴冷,用祖宗的威压,用这无边的黑暗和孤寂,磨掉她最后一点反抗的意志。
让她认命。
让她低头。
崔沅趴伏在地砖上,额头抵着冰冷,忽然想笑。
笑自己天真。
竟以为读了几本书,算了几笔账,写了篇策论,就能改变什么。
在父亲眼里,在崔家眼里,在林家眼里,在所有人眼里——
她永远只是个女子。
一个可以随意摆布、随意赠予、随意销毁的物件。
眼泪流不出来。心口堵着一团冰,又冷又硬,冻得她浑身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
天快亮了。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祠堂高高的房梁。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悬在丝上,缓缓爬动。
活着。
像这只蜘蛛一样,悬在一根丝上,随时会坠落。
却还要爬。
凭什么?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吞噬自己。
意识混沌间,她感觉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就在她身侧不远的地砖上,有个凸起。她起初以为是砖缝,伸手摸了摸,却感觉那凸起边缘整齐,像是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
她强撑着挪过去,借着长明灯微弱的光,看清了——那是一块尺许见方的青石板,边缘有明显的缝隙,像是个暗格。
祠堂里怎么会有暗格?
她用手指抠住缝隙,用力往上掀。石板很重,她试了几次都纹丝不动。最后用尽全身力气,指甲都劈了,才听见“咔”一声轻响。
石板移开了一角。
底下果然有空间,黑洞洞的,看不清多深。
她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是布帛,还有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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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骤然加快。
她费力将石板完全推开,探身进去,从暗格里抱出一个木箱。
箱子不大,却沉。箱盖上积了厚厚的灰,锁扣已经锈死。她找了块碎瓷片,用力撬,锈屑簌簌落下,终于“咔哒”一声,锁开了。
掀开箱盖。
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借着长明灯的光,她看清了箱中之物——
是书。
满满一箱,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几本,书衣已泛黄破损,但字迹仍可辨认。
她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一本。
书衣上三个娟秀的楷字:《垂拱集》。
下面一行小字:上官氏婉儿 撰。
上官婉儿。
那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她混沌的意识。
前朝女官,一代才女,曾执掌宫掖文书,参决政事,号称“称量天下才”。后来在宫廷政变中殒命,着作散佚,后世罕有流传。
这里竟有她的文集?
崔沅急急翻开。纸张脆弱,她动作不得不放得极轻。内页字迹娟秀工整,果然是女子笔迹。内容并非诗词歌赋,而是——
奏疏。
劄子。
政论。
《谏止营造浮屠疏》《请减后宫用度劄子》《论西北屯田策》……
一篇篇,都是关乎国政的实务文章。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见解独到,丝毫不逊于她读过的任何男性文臣奏议。
她捧着书,手抖得厉害。
继续往下翻,箱中还有别的。
《吴氏农书》,着者吴令仪,一位前朝女子,详细记录了江南水稻栽培、蚕桑养殖之法,配有精细图谱。
《陈氏医案》,着者陈蕖,收录了妇科、儿科病症数百例,用药心得、针灸穴位,写得明明白白。
还有几本无名氏手稿,有的是算学演题,有的是州县风物志,有的是律法注释……字迹各异,却都出自女子之手。
崔沅一册册翻看,呼吸越来越急。
这些书,这些字,这些思想——它们曾存在过。
在某个时空里,曾有这么多女子,在读书,在思考,在书写,在试图用她们的智慧,去理解并改变这个世界。
她们不是只活在《列女传》里那些“贞洁烈妇”的扁平剪影。
她们是活生生的人。
有才华,有抱负,有见解。
可这些书,为什么被藏在这里?藏在祠堂的暗格里,不见天日?
她忽然明白了。
崔家百年诗礼传家,族中女子,总有几个不甘只读《女诫》的。她们偷偷读书,偷偷写字,偷偷思考。可她们写出的东西,注定不能流传,只能藏在最阴暗的角落,等着被时光尘封,被后人遗忘。
这箱书,就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