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笔墨山河 第四夜 金丝牢笼

鞭伤未愈,婚讯已至。

消息是春棠哭着带回来的。

那日午后,崔沅正趴伏在床榻上,背后伤处新生的皮肉又痒又痛,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

春棠端着药碗进来时,眼睛红肿得像桃,药汁在碗中晃荡,洒出几滴。

“小姐……”她声音发颤,几乎端不稳碗。

崔沅侧过头看她,心中已然沉下几分:“说吧,又是什么事?”

春棠嘴唇哆嗦着:“老、老爷和夫人……刚刚在前厅……和、和林家的媒人……换了庚帖……”

“林家?”崔沅一时未反应过来,“哪个林家?”

“就是……内阁次辅林阁老府上。”春棠闭上眼,眼泪大颗滚落,“林阁老……要续弦。聘的是……是小姐您。”

空气骤然凝固。

崔沅以为自己听错了:“林阁老?那位……已过耳顺之年的林慕贤林大人?”

春棠点头,泣不成声:“媒人说……说林家看中咱们崔家清誉,看中小姐您……您贤淑知礼,定能掌理中馈,抚育林家子嗣……”

荒唐。

崔沅想笑,嘴角却扯不动。背上的伤忽然剧痛起来,疼得她眼前发黑。

林慕贤,当朝次辅,六十有二。正妻早逝,续弦过两位,皆不出三载便病故。

金陵城中早有传闻,说林家后宅阴私甚重,林阁老性情苛酷,尤善用礼法折磨人。

前两任夫人死得不明不白,却都得了“贤德”的谥号,无人敢深究。

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夫君。

父亲要将她嫁过去。

“父亲……亲口答应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春棠点头:“老爷说……林家门第高贵,阁老虽年长些,却是朝中肱骨。小姐嫁过去是正室,一品诰命,是崔家的荣耀……”

荣耀。

崔沅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父亲鞭笞她时扭曲的脸,闪过那三十鞭落下时祠堂里回荡的暴喝——“崔氏百年清誉!”

原来清誉是假,攀附是真。

用女儿的血肉,去垫高崔家的门槛。

“母亲呢?”她问,“母亲怎么说?”

“夫人……夫人哭了,可老爷说,庚帖已换,断无更改之理。婚期就定在……下月初三。”

下月初三。

今日是腊月十八。满打满算,只有半个月。

崔沅睁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绣花。鸳鸯戏水,并蒂莲开——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绣上去的,祈愿她将来婚姻美满。

多讽刺。

“小姐,您……您说句话啊。”春棠慌了,扑到床边,“您别吓我……”

崔沅慢慢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动作牵动背伤,疼得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扶我起来。”

“小姐,您伤还没好……”

“扶我起来。”

春棠不敢再劝,含着泪扶她起身。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子在后背刮过。崔沅咬牙忍着,挪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黑得瘆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抓起妆台上的玉梳,狠狠掼在地上!

“啪——!”

玉梳碎裂,残片四溅。

“小姐!”

崔沅却笑了。笑声低哑,带着某种决绝的疯狂。

“好。”她说,“真好。”

“小姐,您别这样……”

“去告诉父亲,”崔沅转头,看向春棠,一字一句,“这婚,我不结。”

绝食始于当夜。

崔沅让春棠将晚膳原封不动端回去,只说没胃口。第二日晨起,水米未进。午膳送来,她看也未看。

母亲闻讯赶来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沅儿,”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簌簌往下掉,“你别犯傻……那是林家,次辅府邸,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

崔沅闭着眼,不说话。

“娘知道你心里苦。”母亲哽咽着,“可女子命该如此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便是这般。你祖母当年,也是这般嫁给你祖父的;娘当年,也是这般嫁给你父亲的。女子皆是如此,你认命吧……”

“认命?”崔沅终于睁开眼,看向母亲,“认什么命?认被人当作货物买卖的命?认嫁个年纪能做祖父的人、去填那吃人后宅的命?认我读了十几年书、算了那么多田赋税银,最后只能去给人管库房、教继子、等着不知哪一天‘病故’的命?”

母亲被她眼中的寒意慑住,一时语塞。

“娘,”崔沅声音软下来,却更悲凉,“您真觉得,这是为我好?”

“至少……至少是一品诰命,荣华富贵……”

“用性命换的荣华富贵,我要它作甚?”崔沅惨笑,“娘,林阁老前两任夫人怎么死的,您当真不知?”

母亲脸色一白,眼神躲闪:“那……那都是谣传……”

“是不是谣传,您心里清楚。”崔沅转过头,不再看她,“这婚,我死也不结。您若还当我是女儿,便去求父亲,退了这门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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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捂着脸,哭着出去了。

崔沅闭上眼。

她知道,没用的。

在父亲眼里,在崔家所有人眼里,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件瓷器,一幅字画,一枚用来联姻结盟的印章。有没有思想,有没有意愿,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姓崔。

这就够了。

第三日,崔沅开始发烧。

鞭伤未愈,又连日未进食,身子终于撑不住。意识昏沉间,她听见外面喧闹的人声,有大夫来了又走,有苦药灌进口中又吐出来。

第四日,父亲来了。

他站在床前,俯视着奄奄一息的女儿,脸上没有心疼,只有冰冷的审视。

“闹够了没有?”

崔沅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你以为绝食就能逼我就范?”崔琰声音里压着怒意,“我告诉你,崔沅,婚期已定,宾客已请,林家聘礼已入府库。你就是死,也得死在林家的花轿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你若真敢死,我便将你娘送回娘家,说你忤逆不孝,气病亲母。看你娘往后在金陵如何立足!”

崔沅指尖微微一颤。

“至于春棠,”崔琰慢条斯理道,“这丫头伺候不力,主子病成这样还不知劝慰,发卖到勾栏去,也不算冤枉。”

“畜……生……”崔沅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崔琰反而笑了:“骂得好。为父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父为子纲。来人!”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而入。

“撬开她的嘴。”崔琰冷声吩咐,“参汤、米汤、药汤,轮着灌。灌到咽下去为止。她吐一次,就灌两次。什么时候肯自己吃了,什么时候停。”

“畜生……”崔沅挣扎着想抬头,却被婆子死死按住。

“你不是想死么?”崔琰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如毒蛇吐信,“我偏不让你死。我要你活着,风风光光嫁进林家。我要你记住——你这条命,是崔家给的。该怎么活,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