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你们!!”差役拔刀。
但流民人多,又饿疯了,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抢夺,干粮、水囊、甚至差役身上的衣物,都被撕扯。
混乱中,几个流民冲向女眷角落。
“女人!有女人!!”一个满脸污垢的汉子伸手抓向最外围的一个年轻女眷。
那女眷尖叫挣扎,被汉子捂住嘴,拖向庙外。
“救命——!!”其他女眷哭喊起来。
差役正和抢食的流民缠斗,自顾不暇。
崔沅缩在墙角,心脏狂跳。她看见那女眷被拖出去时绝望的眼睛,看见流民脏污的手撕扯她的衣服,看见庙外黑暗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和狞笑。
她握紧了怀中的炭笔。
指尖冰凉。
原来,在绝对的野蛮和饥饿面前,什么礼法、什么体统、什么记录、什么学问——全都不堪一击。
能救人的,只有力量。
或者,计谋。
她悄悄移动,靠近火堆旁一个喝醉睡着的差役。那人腰间的钥匙串,在火光下微微反光。
簪子。
她摸出那根素银簪子,磨尖的尾端,在黑暗中像一根微小的针。
后半夜,流民抢了东西散去。差役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三个女眷——一个被掳走,两个趁乱逃了。
“妈的!”差役头子暴跳如雷,鞭子抽得剩下女眷惨叫连连,“再跑!再跑把你们腿打断!”
崔沅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钥匙串,她已经摸清了。最大的那把,开颈间铁锁的。
但需要时机。
三日后,至江边渡口。
江水滔滔,浑浊泛黄,打着旋向东流去。对岸就是镇江府界,过了江,离京城就更近了。
渡船只有一条,需分两批过江。差役决定先押一半女眷过去,另一半在岸边等候。
崔沅被分在第二批。
正是午后,日头晒得人发昏。差役在树荫下喝酒赌钱,只留一个人看守。
看守的是个年轻差役,打着哈欠,不时看向对岸,心早已飞过去。
崔沅蹲在江边,假装掬水洗脸。
眼睛却在观察。
江水很深,水流湍急。芦苇荡在上下游都有,密密匝匝,是藏身的好地方。
但颈间铁锁连着前后的人,要逃,必须解开锁。
她摸出簪子,藏在手心。
机会只有一次。
对岸传来吆喝声,是第一批差役在喊话,让船回来接人。
看守的年轻差役站起身,向对岸张望。
就是现在。
崔沅猛地将簪子刺入锁孔——周先生曾教过她一些机巧之术,包括开锁。她练过无数次,在黑暗中凭手感都能开。
“咔。”
极轻的一声。
锁开了。
她迅速摘下铁链,同时伸手,推向身旁一个昏睡的女眷——
那女眷本就体弱,连日惊吓劳累,正靠着她打盹。被一推,惊醒,“啊”一声,向江中倒去。
“有人落水了!!!”
岸上顿时大乱。
差役们冲向江边,看守的年轻差役也慌了神,跟着跑过去。
崔沅趁机滚倒在地,沿着江岸斜坡,一头扎进茂密的芦苇荡。
“还有一个跑了!!”
“追!!”
脚步声、呼喊声、水花声,在身后炸开。
崔沅不管不顾,在芦苇丛中拼命向前爬。苇叶锋利,划破脸颊手臂,淤泥腥臭,灌进口鼻,她全不在乎。
只要逃出去!
逃出这个吃人的世道!
逃出这注定被凌辱践踏的命运!
身后传来差役的咒骂和搜索声,越来越近。
她一咬牙,看准一处江水较缓的河湾,深吸一口气,滚入江中。
小主,
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头顶。
她不会水,只能凭本能挣扎,任由水流裹挟着,向下游漂去。
意识模糊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岸上——差役们举着火把,在芦苇荡边叫骂搜寻,火光映着他们扭曲的脸。
像一群索命的恶鬼。
黑暗吞没了一切。
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崔沅趴在一处浅滩上,半个身子还浸在水里。江水冰冷刺骨,她浑身僵直,连手指都动不了。
试着抬头,看见前方不远有座简陋的茅草屋,屋前晾着渔网。
有……人烟?
她用尽最后力气,想爬过去,却只挪动了一寸。
眼皮越来越重。
又要死了么?
也好。
总比死在教坊司强。
总比……被那些人作践强。
意识涣散间,她听见脚步声。
一双粗粝的大手将她从水里拖起。
“哎哟,这姑娘……咋漂这儿来了……”
是个苍老的声音。
崔沅想睁眼,却只看见模糊的影子——是个老翁,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脸上皱纹深如沟壑。
“还有气……”老翁探了探她的鼻息,将她背起,颤巍巍走向茅屋。
屋里有土炕,铺着干草。老翁将她放在炕上,生了火,煮了热汤,一勺勺喂她。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冻僵的身子慢慢回暖。
崔沅终于能睁开眼。
她看着眼前的老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先歇着。”老翁摆摆手,继续喂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