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噩耗传来。
沈老汉被逼得走投无路,半夜吊死在了自家桑田的歪脖子树上。
发现时,尸体已经僵硬,手里还攥着一把桑叶。
赵阎王闻讯,只冷笑一声:“死了干净。省得碍事。”
镇民敢怒不敢言,只能偷偷帮着沈家孤儿寡母料理后事。
那天夜里,崔沅在油灯下坐了整宿。
面前摊着纸,墨研了又干,干了又研。
最后,她提笔,写下了三个字:
《江南赋》
不是策论,不是奏疏。
是赋。
用最铺陈华丽的骈文,写最触目惊心的现实。
她写太湖风光:“烟波万顷,菱芡满湖,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笔锋一转:“然则有田不得耕,有蚕不得织,有鱼不得市。豪强踞于上,胥吏附于下,三重盘剥,民何以堪?”
她写沈老汉之死:“桑田十亩,祖传之业。豪强觊觎,勾结官府,伪作官田,强征暴租。老农涕泣,哀告无门,终悬枯树,手犹握桑。呜呼!苍天有眼,何不垂怜?官府有耳,何不闻哭?”
她写赋税之重:“正赋未已,杂派复来。剿匪税、修河捐、练兵银……名目繁多,如蛆附骨。小民终岁劳苦,所得不过数斗,纳赋之余,何以果腹?故有弃田而逃,有鬻儿卖女,有易子而食——人间地狱,不过如是!”
她写胥吏之恶:“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讼棍勾连,胥吏索贿,屈打成招,冤狱累累。金华王某,加征三钱,民有抱鸡哭求者,夺之;菱洲赵某,强占桑田,逼死人命,反诬抗税——天理何在?王法何存?!”
洋洋千言,一气呵成。
写罢,天已微亮。
她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些淋漓的墨迹,胸口起伏。
没有署名,只题“太湖遗民”四字。
她将文章仔细抄了三份,趁清晨人少,悄悄塞进镇上学堂夫子、药铺坐堂大夫、以及一位颇有名望的老秀才门缝里。
她知道,这些人,是菱洲镇仅存的、还能识文断字、尚存良知的“读书种子”。
文章像一粒火星,落进了干透的草堆。
三日后,菱洲镇的读书人之间,开始秘密传阅一份手抄的《江南赋》。
起初是惊骇。
“这、这也太敢写了……”
“句句属实啊!沈老汉的事,赵阎王的恶,都写进去了!”
“还有金华县的事?这作者怎会知道?”
继而激动。
“写得好!骂得痛快!”
“咱们苦之久矣,终于有人敢说出来了!”
“太湖遗民……是哪位隐士高人?”
手抄本越来越多,从学堂传到茶寮,从药铺传到渔码头。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年轻渔夫,不识字,却凑钱请人念给他们听,听罢拍腿叫好。
赵阎王很快听到了风声。
他虽不读书,手下却有识字的狗腿子。一份抄本被呈到他面前,结结巴巴念完,赵阎王脸色铁青,一把将纸撕得粉碎!
“查!”他暴跳如雷,“给老子查!这‘太湖遗民’是谁?!挖地三尺也要揪出来!”
狗腿子们四出打探。很快,线索指向镇西那个代写书信的女先生。
“赵爷,那女人来路不明,字写得好,平日不爱说话,……”
“有人看见她半夜亮着灯,不知写啥……”
“前几日沈老汉死时,她就在场,眼神不对劲……”
赵阎王眯起眼:“一个外乡女人,也敢在老子地盘上撒野?”
他带着七八个打手,气势汹汹冲向崔沅的小屋。
那日崔沅正在替人抄《百家姓》,忽听门外喧哗,抬头就见赵阎王踹门而入!
“你就是‘太湖遗民’?”赵阎王劈手夺过她桌上的纸,扫了一眼,冷笑,“字倒是不错。可惜,用错了地方!”
崔沅站起身,面色平静:“赵老爷何出此言?”
“还装?!”赵阎王将《江南赋》一份抄本摔在她脸上,“这狗屁文章,是不是你写的?!”
纸页散落一地。
周围已有镇民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崔沅弯腰,一张张捡起那些纸,抚平,叠好,才抬眼看向赵阎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老子今天就废了你!”赵阎王狞笑,“一个罪妇,侥幸逃出来,不好好夹着尾巴做人,还敢妄议时政?谁给你的胆子?!”
“罪妇”二字,像两根针,刺进崔沅耳中。
她瞳孔微缩:“你……知道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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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藏得住?”赵阎王得意,“县衙钱师爷早得了信儿,金陵崔家犯事,有个女眷在逃,画像都传过来了!老子一看,可不就是你?!”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恶臭的口气喷在崔沅脸上:
“崔大小姐,哦不,崔罪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乖乖跟老子走,把老子伺候舒服了,兴许留你一条贱命;二,老子现在就报官,说你盗窃主家财物潜逃,送你回教坊司——那儿可有一堆人等着‘伺候’你呢!”
崔沅浑身冰凉。
原来,她从未真正逃脱。
那张罪网,一直罩在头顶,随时会落下。
她看着赵阎王那张油腻狰狞的脸,看着周围打手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远处镇民敢怒不敢言的躲闪。
忽然笑了。
笑得悲凉,也笑得讥诮。
“赵老爷,”她轻声道,“您说我是罪妇,我认。可您呢?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勾结胥吏,盘剥乡里——您身上的罪,比我重千倍、万倍。”
她抬手指向周围镇民:
“他们今日不敢说话,是怕你。可你记着——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今日作恶,来日必有人,十倍、百倍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