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妈妈想安慰她,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回到家,林晓晓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行李箱还摊在地上,里面整齐地放着叠好的衣服、文具、资料。外婆的辣椒酱放在最边上,用毛巾仔细包着。她蹲下来,看着这一切,眼泪无声地流。
敲门声。很轻。
“进来。”
陆星辰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粥。是皮蛋瘦肉粥,装在外卖盒里,还冒着热气。
“阿姨说你没吃午饭。”他把粥放在书桌上,然后在她身边蹲下。
两人就这样蹲在行李箱前,沉默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方块。风扇嗡嗡地转,吹动书页哗哗响。
“我会好起来的。”林晓晓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嗯。”
“明天早晨一定退烧。”
“嗯。”
“然后一起去北京。”
陆星辰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行李箱里那三瓶辣椒酱,过了很久才说:“如果你去不了……”
“我能去。”
“如果你去不了,”陆星辰坚持说完,“我会把每天的内容记下来,所有笔记,所有资料,都带回来给你。”
林晓晓转头看他。他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她心里发酸。
“那不一样。”她说。
“我知道。”他点头,“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两人又沉默了。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夏日的午后,世界照常运转,不会因为某个人的遗憾而停下。
那天下午,林晓晓强迫自己喝了半碗粥,然后吃药,睡觉。她睡得很沉,没有梦。醒来时已是黄昏,体温计显示38.1度。降了一点,但还不够。
陆星辰傍晚又来了,带着新的药——是他妈妈托人买的进口抗生素,据说效果好。
“试试这个。”他说。
林晓晓接过药,没有问多少钱,也没有说谢谢。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她吃了药,继续睡。半夜醒来一次,浑身是汗,但感觉清爽了些。量体温:37.6度。真的在降。
希望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心里重新燃起。
出发前一天早晨,她五点就醒了。第一件事就是量体温:37.3度。接近正常了!
她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的,头还有点晕,但比昨天好多了。咳嗽也减轻了,喉咙不那么痛了。她冲出房间,妈妈正在厨房准备早餐。
“妈,我退烧了!”
妈妈立刻过来摸她额头:“真的,没那么烫了。”
“我能去了!”林晓晓眼睛发亮,“我给李老师打电话!”
电话接通时,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李老师,我退烧了,37度3,咳嗽也好多了。我能去,真的能去。”
李老师很谨慎:“医生怎么说?肺部的感染呢?”
“在好转,真的。我今天再去输液,用最好的药。明天出发前肯定没问题。”
小主,
“可是火车上十几个小时,你的身体吃得消吗?而且夏令营课程很紧,万一半路复发……”
“我不会复发的,我保证。”林晓晓急切地说,“李老师,让我去吧,我准备了这么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太久了,久到林晓晓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晓晓,”李老师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但坚定,“我问过医生了。肺炎不是小事,就算退烧了,也需要至少一周的恢复期。火车上环境封闭,夏令营节奏紧张,这些都不利于康复。”
“可是——”
“更重要的是,”李老师打断她,“如果你在路途中病情加重,在北京人生地不熟,就医都麻烦。甚至可能传染给其他同学。”
最后这句话击垮了她。是的,她可能会传染给别人。在封闭的车厢里,在宿舍里,在教室里。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次就让星辰先去。你好好养病,完全康复了再说。如果恢复得快,也许还能赶上一半的课程。如果不能……”李老师顿了顿,“明年还有机会。你才高一,未来还长。”
未来还长。可是此刻的她,只觉得未来一片模糊。
挂掉电话,林晓晓站在客厅中央。晨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妈妈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晓晓……”
“我没事。”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去洗漱。”
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一遍,两遍,三遍。水很凉,刺激着皮肤。
抬起头时,镜中人眼里有泪,但没流下来。
早餐时,全家都很沉默。爸爸给她夹菜,妈妈把粥吹凉。谁都小心翼翼,怕碰碎什么。
八点,陆星辰来了。他看见林晓晓的样子,就明白了。
“李老师打电话了?”他问。
“嗯。”林晓晓点头,“你去吧,好好学。”
两人站在门口,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梧桐树上的蝉开始鸣叫,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林晓晓来说,这一天和以往都不同。
“我会每天联系你。”陆星辰说。
“嗯。”
“笔记、资料、照片,都发给你。”
“嗯。”
“你要好好养病。”
“知道。”
简单的对话,像排练过无数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在心上。
陆星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这个,给你。”
林晓晓打开。是一支新的钢笔,深蓝色,笔帽上刻着小小的星轨图案。还有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星空,内页是空白的。
“万一……你想记点什么。”他说。
“谢谢。”她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但谁也没动。他们就这样站着,站在夏日清晨的门廊下,站在离别的前一刻。世界在周围运转——邻居出门上班,快递车驶过,远处学校传来上课铃——但他们的时间好像停住了。
最后,陆星辰先动了。他上前一步,很轻地抱了她一下。动作很快,像怕惊扰什么。林晓晓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夏日晨风的气息。
“我走了。”他说。
“一路平安。”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晨光里渐渐远去,拐过街角,消失了。
林晓晓还站在门口,抱着那个盒子。妈妈走过来,轻声说:“进去吧,外面热。”
回到房间,她把盒子放在书桌上。打开笔记本,第一页是空白的。她拿起那支新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该写什么呢?她不知道。
最终,她只写下一行字:
“2019年7月9日,江州,晴。陆星辰前往北京,我留在这里。”
字迹工整,但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