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收了玉米,又种了麦子。陈青山回了几趟家,陈满仓来回倒腾卖了几次山货,就入了冬。
天仿佛一下子冷了起来,日头也变得格外的短。北风像后娘的手,一点儿不留情面,顺着窗户纸的破洞、门板下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往屋里钻,吹得人后脖颈子发凉。
陈家堂屋里,那盏小小的油灯就成了全家的指望,豆大的火苗努力跳跃着,拢住一圈昏黄的光,勉强在这寒夜里撑开一小团看得见的暖意。
灯下,两个人,占着两片光,像是河的两岸。
陈青文坐在桌子靠墙的那一头,身上裹着那件穿了几年、接了一截又一截的棉袄,袖口领口都磨得发亮。
他缩着脖子,不时把冻得发僵的手指凑到嘴边,呵一口白白的热气,然后又赶紧缩回来,翻过一页书。
书的边角都翻的起了毛,被他的手指摩挲得几乎透了光。油灯的光晕在他年轻却过分认真的脸庞上跳跃着,映得他鼻尖上那点冻红格外明显。
王桂花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小板凳上,借着这点光干活。她缝几针,就抬起眼皮瞅一眼小儿子,眼神像是温吞的水,里面煮着怜惜,也熬着沉甸甸的指望。
火盆在她脚边,里面只有几块烧的发红的玉米芯,吝啬地散着点热气。她悄悄地把盆子往青文那边挪一点,再挪一点。
“娘,”青文忽然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忍不住想找人说道说道,“您说,这书上总讲的‘仁者爱人’,到底是个啥光景?”
王桂花停下手里的针线,在头发上篦了篦针尖,笑了:“娘一个粗人,又不认识字,哪懂你们书上的大道理?约莫着……就是心肠好,对人和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