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文却认真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夫子讲,是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要‘推己及人’。我琢磨着,这不就跟咱村里过日子一个理儿么?张家耙子坏了,李家顺手就给修了;王奶奶家的水缸见了底,左右邻居看见了,不用言语就帮着挑满了。这不就是书上说的‘仁’落在咱土坷垃里的样子?光心里想着不算,得真伸出手去做。”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好像穿过了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读书,不单单是为了认字,会写名字,将来若真能多明白些这样的道理,哪怕……哪怕只是让咱村为田埂子宽一寸窄一寸的吵闹少几回,让爹娘看着老天爷脸色时,眉头能舒展一分,我这书,就没白读。”

他没敢说考功名的大话,那太远,远得像天上的星星,他只说着眼前能摸着边儿的念想。

王桂花听得心里又酸又暖,她不大明白那些文绉绉的话,但儿子眼里那簇小火苗,她看得真真的。

“我儿说得在理,读书人就是明事理。歇歇眼再看吧,眼用多了也疼。”她说着,又把脚下的炭盆往他那边轻轻踢了踢。

桌子的另一头,灯光稍微暗些的地方,陈秀兰也占着一小块光亮。她面前摊开的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上面整整齐齐地分开放着些她秋日里攒下的“宝贝”——主要是晒干的甘菊,还有柴胡,另外还有些许益母草和枸杞。

她不像陈青文那样坐得端正,而是微微弓着背,几乎伏在桌面上,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手指极其小心地拨弄着那些干枯蜷缩的叶片和细细的根须。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伺候刚出生的苗,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碰碎了它们那点仅存的药性。

先是把混在里面的细小草梗、碎石子一点点拣出来,又把一些品相不太好的单独放到一边。眼神专注得仿佛世界里只剩下这些散发着淡淡草木清气的干草。

陈秀兰不懂什么《黄帝内经》,也没看过《本草纲目》。她认得的这几样,是回春堂的安小哥看她好奇教她的。秀兰记下后就找相似的,回春堂的伙计再告诉她哪些对哪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