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的风,似乎从未真正停歇。即便是在这处被称为“鹰嘴岩”的、位于半山腰的、被巨大岩体天然遮蔽出的、相对避风且隐蔽的石缝里,那从山谷深处、从更遥远的雪山之巅刮来的、带着冰碴和湿冷泥土气息的山风,依旧能找到缝隙,呜咽着、盘旋着钻进来,吹得岩壁上凝结的、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的薄霜簌簌掉落,吹得临时点起的、用干枯松枝和苔藓勉强维持的小小篝火,火光摇曳不定,明灭不定,将围坐在火堆旁的三个人(孙阳、刘胖子、振宇)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心事重重。
李教授年纪大了,体力不支,被安排在石缝最深处、铺了厚厚一层干燥松针和应急毯的、相对“舒适”一点的位置休息。但他同样睡不着,蜷缩在毯子里,一双在昏暗中依旧闪烁着不安和忧虑光芒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片,紧紧盯着石缝外那片被晨曦渐渐染上灰白、但依旧被浓重雾气笼罩的、湿漉漉、死寂一片的山林。他在等待,在祈祷,也在用他学者的大脑,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复盘着昨天在小镇上发生的一切,以及那个神秘的、独臂的、“乌鸦”医生留下的那句没头没尾、却令人脊背发凉的警告——“山里的雪豹,不该下山。猎人的枪,还没撤。”
孙阳坐在最靠近石缝出口的位置,背靠着冰冷、潮湿、长满滑腻苔藓的岩石,手里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一块从附近捡来的、被溪水冲刷得异常圆润、但内部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纹理的、半个拳头大小的黑色鹅卵石。他的目光,同样死死地锁定在外面的山林,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鸟类的惊飞,野兽的呜咽,甚至……远处可能传来的、属于人类的、细微的脚步声或无线电通讯的静电噪音。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镇定和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种被强行压抑住的、混杂了焦虑、自责、愤怒和深深不安的凝重。韩亮和林夏还没有回来。约定的汇合时间(昨天下午三点)早已过去,无线电静默依旧,派出去远远侦察的振宇,也只带回了小镇方向隐约骚动后、重归死寂、但气氛明显不对的消息。他们就像被困在了这张无形的、由“园丁”或者别的什么势力编织的、巨大的、冰冷的网中央,动弹不得,却又不知网何时会收紧,何时会给予致命一击。
刘胖子坐在火堆另一侧,背对着孙阳和振宇,面朝着石缝深处、那片更加黑暗、仿佛隐藏着什么的阴影区域。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这种紧张压抑的气氛中插科打诨,试图活跃气氛,也没有抱怨寒冷、饥饿或者疲惫。他只是沉默地坐着,肥胖但已不再臃肿、反而透着一股精悍气息的身体,蜷缩在一件宽大的、沾满泥泞的迷彩雨衣里,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脑袋深深埋在两膝之间,只露出一个刺着短短发茬、在火光下泛着青黑光泽的后脑勺,和那道从左额角斜劈而下、消失在衣领里的、狰狞的疤痕边缘。
他在“听”。不是在用耳朵听风,听火,听同伴的呼吸。而是在用另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不可控、也让他自己恐惧万分的方式,在“听”着一些别的东西。
自从昨天在小镇旧货市场,无意中触碰到那块与骊山、哀牢山风格极其相似的青铜残片后,他脑子里那些原本只是偶尔闪现、模糊混乱的“记忆碎片”和“感应”,就变得异常活跃、清晰,甚至……带上了某种明确的、令人心悸的“指向性”。就像一台信号极差、满是雪花和杂音的旧收音机,突然被调到了一个功率强大、但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来自地狱的广播频道。
现在,坐在这“鹰嘴岩”冰冷的石缝里,远离了小镇的喧嚣和“园丁”可能布下的监视网,那种“感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立体”。他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深处,那冰冷、厚重、缓慢流动、却又充满了狂暴力量的、如同大地血脉般的“地脉”能量。那能量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在某些特定的、仿佛节点般的区域,更加集中、更加活跃。其中一股极其庞大、也极其不稳定的“能量流”,似乎就源自他们脚下极深的地方,然后……蜿蜒曲折,通向东南方向,那个老河口镇所在的位置,更确切地说,是通向镇子地下某个……“点”。那个“点”,给他的感觉,充满了古老的、冰冷的、非人的气息,像是一个……“伤口”,或者一扇……半开半掩的、通往未知深渊的“门”。而此刻,那股能量流,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间歇性的、仿佛痉挛般的节奏,剧烈地脉动、沸腾着!每一次脉动,都让刘胖子感觉自己的心脏也随之一抽,脑海中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在同时穿刺,带来尖锐的痛楚和一阵阵强烈的、想要呕吐的眩晕感。
更糟糕的是,伴随着这“地脉”能量的异常脉动,他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和“低语”,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侵略性”。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直接印在意识里的画面——无尽的、冰冷的、旋转的、由纯粹的黑暗和扭曲的几何光影构成的、没有上下左右的混沌虚空!无数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如同复眼般的“光点”,在那虚空中悬浮、闪烁、冷漠地“注视”着一切!还有……一些更加庞大、更加难以名状的、介于固体、液体、气体和纯粹概念之间的、恐怖的、蠕动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和物质的“阴影”,在那混沌的边缘,缓慢地、永无止境地、相互纠缠、吞噬、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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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些画面中,偶尔会夹杂进一些更加“具体”,但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碎片”,直接冲进他的意识,如同用烧红的烙铁,在他的灵魂上烫下印记:
“坐标……确认……秦岭……地脉节点‘昆仑之眼’……能量扰动等级……急剧攀升……”
“检测到……‘钥匙’碎片反应……‘守护者’残留能量波动……‘观察样本’精神链接建立尝试……”
“警告……‘门’的稳定性……临界点……封印力量……急剧衰减……”
“评估……‘样本’抗性……数据收集……‘门’开启可能性……重新计算……”
“‘收割者’……已响应……坐标锁定……‘通道’清理程序……待命……”
这些冰冷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信息”,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冲刷着刘胖子的神经。他听不懂那些术语的全部含义,但“门”、“钥匙”、“封印”、“开启”、“收割者”、“通道清理”……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所透露出的、那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将一切(包括他们)都视为可以随意观察、评估、利用甚至“清理”的“样本”或“数据”的意味,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蔑视、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感。
是“观察者”!是“它们”!是那些在通古斯、在骊山、在刘胖子自己噩梦和记忆碎片中,都若隐若现的、来自星空深处、或者更高维度的、冰冷、恐怖的“存在”!它们不仅在“观察”着地球,观察着“门”,现在……似乎也“观察”到了他们!观察到了韩亮和林夏身上携带的“钥匙”碎片和“观察者印记”!甚至……可能通过刘胖子这个不稳定的“接收器”,在尝试建立某种“链接”,收集关于他们、关于“门”当前状态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