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浓稠,带着尘埃和铁锈气味的黑暗。

门在身后合拢的轻响,像最后的审判锤音,将顾微微彻底抛入这片陌生的、绝对的寂静与虚无之中。只有掌心里那个暗红印记的、恒定冰冷的脉动,和她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证明着她还存在于这个空间。

她背靠着坚硬、冰冷的金属门板(触感是金属,不是木头),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而剧烈颤抖,右腿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摸索着,用还能动的左手在黑暗中四处探寻,指尖很快触碰到冰凉、光滑的墙壁——不是砖石,更像是某种金属或高强度聚合物板。

这里应该就是安全屋内部了。但为什么没有光?应急灯?开关?

她沿着墙壁,忍着剧痛,极其缓慢地挪动。右腿几乎无法弯曲,只能在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大约挪了三四步,她的左手忽然按空——墙壁在这里有一个拐角,或者说,一个门口。

她迟疑了一下,侧过身,用左手扶着门框(如果那是门框),将重心移到左腿和木棍上,试探性地,向门内“看”去(尽管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她的身体微微探入那个门内空间的瞬间——

“滋……”

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电流启动声,从她头顶上方传来。

紧接着,一片柔和、稳定、不刺眼的、冷白色的光芒,从天花板的某个位置亮起,瞬间照亮了眼前这个不大的空间。

顾微微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然后,她看清了。

这是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四四方方的房间。墙壁、天花板、地面,都是同一种哑光白色的、光滑无缝的材质,有点像医疗洁净室,但没有任何设备或管道裸露。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正对着她的那面墙壁上,镶嵌着一面巨大的、几乎占据整面墙的、深黑色的、类似屏幕或单向玻璃的平面。

房间一尘不染,温度恒定偏低,空气里有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和金属气味。这里不像有人居住,更像一个被彻底清空、等待启用的“容器”或“隔离间”。

陆沉舟说的“安全屋”……就是这样?一个空盒子?

失望和更深层的寒意,瞬间淹没了她。她最后的指望,似乎落空了。这里没有药品,没有食物,没有通讯工具,甚至没有一张可以让她躺下的椅子或垫子。

她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到冰冷光滑的地面上,木棍“哐当”一声倒在身边。疲惫、疼痛、寒冷、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吞没。她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无声地浸湿了破烂的裤腿。

为什么……要让她找到这里?给她希望,又让她看到更深的绝望?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微弱、低沉、却异常熟悉的、非人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在她意识深处,响了起来!

不是从外界听到的!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与“信使”空间里那永恒的嗡鸣声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微弱、断续,仿佛信号极差的接收器捕捉到的遥远回响!

顾微微猛地抬起头,沾满泪水和污迹的脸上满是惊骇。她环顾四周空荡洁白的房间,又看向那面巨大的黑色屏幕。

声音……是从哪里来的?这个安全屋,怎么会和“信使”的嗡鸣有关联?!

紧接着,更让她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她右手掌心,那个暗红色的水滴印记,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炭瞬间烙进了皮肤!剧痛让她惨叫一声,猛地甩手,但印记的灼热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沿着手臂的神经,飞快地向全身蔓延!同时,印记中心那点微弱的暗红光晕,疯狂地、不稳定地闪烁、明亮起来,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暗红光芒,将她的手掌和周围一小片地面都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呃啊——!” 她蜷缩起身体,左手死死抓住滚烫剧痛的右腕,感觉自己的血液、神经、甚至意识,都仿佛被那印记中爆发的、狂暴的、冰冷又灼热的能量点燃、撕扯!

与此同时,那面巨大的黑色屏幕,似乎感应到了她掌心肌肤印记的异常能量爆发,屏幕表面,突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暗蓝色的、同心圆状的涟漪!

涟漪中心,一点极其微小、却异常刺眼的、暗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然后,那暗金光点如同有生命的墨滴,在黑色的“水面”上迅速晕染、扩散、勾勒——

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不稳定的、由暗金色和暗蓝色光线交织而成的、半透明的、人形的轮廓!

轮廓越来越清晰,细节逐渐浮现——修长的身形,略显瘦削但挺拔的肩背,简单的制服(但不是陆沉舟常穿的那套),以及……一张模糊不清,只有眼部位置有两小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地燃烧着的、暗红色(不再是暗金!)光点的“脸”!

小主,

是“他”!是在“信使”核心区最后指引她、然后消散的那个红色虚影!陆沉舟残存在设备里的“逻辑镜像”!

不,不对!顾微微死死盯着那个在屏幕上浮现、由光线构成、散发着冰冷非人气息的半透明身影,心脏狂跳。这个“影子”看起来更……凝实?能量更不稳定?而且,他眼中的光芒,变成了暗红色!和“信使”的暗金、暗蓝,以及她掌心的暗红,都不同!更像是……混合了“信使”能量、她“钥匙”的特征、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属于“陆沉舟”本身的、混乱的、痛苦的东西?

“影……子?” 顾微微嘶哑地、不确定地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带着回响。右手的灼痛还在持续,让她全身都被冷汗浸透。

屏幕上的光影人影,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那模糊的头部,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她的方向。眼中那两点暗红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注视”着她,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能量聚焦。

没有回应。只有那持续不断的、微弱的、非人的嗡鸣声,在她脑海中回响,并与她掌心肌肤印记的灼热脉动,产生着强烈的、痛苦的共鸣。

顾微微看着那个沉默的、非人的光影,看着自己掌心疯狂闪烁、带来剧痛的印记,一个冰冷、清晰、绝望的念头,如同毒蛇,钻入她的心底——

这个“安全屋”……根本不是什么避难所。它是一个陷阱。一个与“信使”系统深层连接的、用于收容、研究、或处理像她这样的“钥匙”载体或相关“污染样本”的接口或牢笼!陆沉舟告诉她这个地址,或许根本不是为了给她生路,而是……为了将她引导到这个可以被“信使”协议或“灵枢”系统更好监控甚至“处理”的地方!

而眼前这个重新出现的、能量不稳定的、眼中光芒都变了颜色的“影子”,或许已经不再是陆沉舟的“逻辑镜像”,而是被“信使”系统或那个暗红晶体“污染”、“同化”或“重构”后的、更加非人、更加危险的某种存在!

“你……” 顾微微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和一丝被彻底背叛的尖锐,“……是你……引我来的?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陆沉舟……他到底想干什么?!”

光影依旧沉默。只是“注视”着她。眼中的暗红光芒,随着她情绪的激动和她掌心印记能量的不稳定,而同步地、加剧闪烁。

然后,光影缓缓地,抬起了它那由光线构成的、半透明的“手臂”,指向了顾微微——不,更准确地说,是指向了她紧握着右腕的左手,指向了她左手手腕内侧,那块淡淡的、不规则的暗红色胎记。

这个动作,让顾微微浑身一僵。

为什么指向那里?

紧接着,光影的“手指”(如果那能称为手指),极其轻微地,在空中划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顾微微感觉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那块淡红的胎记位置,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冰凉的、被“扫描”或“触碰”的感觉!

与此同时,屏幕上的光影,其胸口对应心脏的位置,那些构成它身体的、暗金色和暗蓝色的光线,突然剧烈地、混乱地波动、扭曲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冲突、挣扎!它眼中的暗红光芒,也瞬间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明亮刺眼,时而黯淡欲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