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直接揭发，但可以‘提醒’天下人。”殷澈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陈禾，你文笔犀利，又熟知历年科举关节和世家垄断高位的案例。我口述，你执笔，写几篇‘匿名揭帖’。”

他沉吟片刻，开始口述：

“第一篇，标题可为《问科举公平书》。开篇先颂扬太祖开科取士、唯才是举之圣德。然后笔锋一转，列举近三十年来，一甲进士、乃至二甲前列中，出身世家大族者所占比例，逐年攀升之数据。质问：莫非天下英才，尽出高门？寒窗苦读之寒士，才学竟无一及第乎？”

“第二篇，《析经义取士之弊》。不直接攻击此次考题，而是从学理上探讨，若科举一味偏重古礼经义，脱离当下时务，所选之士，是否真能‘治国平天下’？暗指若只考‘三代’，不问‘今朝’，恐重蹈覆辙。”

“第三篇，也是最犀利的一篇，”殷澈眼中寒光一闪，“标题就叫《某年某科疑案考》。选取一两个流传较广、但缺乏实锤的往年科举舞弊疑案，比如某世家子弟考前得高人‘指点’恰好押中冷僻考题，或某寒门才子文章锦绣却被黜落而同年上榜者文章平平之类。用春秋笔法，写得疑窦丛生，引人遐想。最后点明：科场黑幕，古已有之，今又如何？公道自在人心，青史岂容粉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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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禾笔下如飞，将殷澈的意思转化为一篇篇文采斐然、却又字字如刀的犀利文章。

“写好后，用不同的笔迹誊抄百份。”殷澈吩咐，“然后，动用我们在市井中所有的隐秘渠道。茶楼的说书先生，酒肆的闲谈常客，书店的落魄文人，乃至……贡院外那些焦虑等待的寒门举子聚集之处。我要在一夜之间，让这些揭帖，出现在京城每一个可能引起议论的角落！”

“殿下，此举风险极大！若被查出……”墨竹担忧道。

“查？”殷澈冷笑，“文章所言，皆有据可查，无一字直接指认本次科举不公，更未提及任何具体官员。他们如何查？难道不许士子议论科举？难道不许百姓质疑公平？这是阳谋，我们只负责把问题抛出来，自然会有人接过去，放大，发酵。”

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如今南北战事紧张，朝廷正需用人，寒门士子报国无门之怨气早已积蓄。我们只需点燃这根导火索。届时，民议沸腾，士心激愤，即便崔文远之流想强行按照原计划推行，陛下和朝中那些尚有良知的官员，也必然要有所回应。”

周淳长叹一声：“殿下此举，虽险，却也是不得不为之法。科举乃国本，若真被世家彻底把持，则国将不国。老朽……愿助殿下一臂之力。老朽有几位在清流中尚有影响的老友，或可将这些‘议论’，以更委婉的方式，带入学士圈子和某些御史的耳中。”

“有劳先生了。”殷澈躬身。

当夜，月黑风高。

无数道黑影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一张张墨迹未干的匿名揭帖，被悄然贴在茶馆的布告板下、酒肆的墙角、书铺的门缝、乃至贡院外墙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