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料峭,吹化了京城的残雪,也带来了三年一度的春闱大比。贡院之外,车马粼粼,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云集,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等待着决定命运的三场考试。
然而,在这看似庄严公正的抡才大典背后,暗流早已汹涌。
礼部衙门深处,侍郎崔文远的值房内,檀香袅袅。崔文远端坐主位,下首坐着几位心腹郎中和几位来自世家、有望在此次科举中“脱颖而出”的举子代表,其中就包括崔氏旁支的一位才子,崔皓。
“此次春闱,关乎重大。”崔文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近年来,寒门士子借由某些‘新学’歪理,屡有躁进,长此以往,恐坏了我儒家正道,乱了朝纲体统。陛下虽被些许言论所惑,但科举取士的根本,还在经义文章,还在圣贤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故而,本部堂与几位考官商议,此次策论考题,当以《论三代之治与礼乐刑政》为题。重点,在于阐发‘礼’为治国之本,‘尊卑有序’乃天地常理。那些鼓吹‘民本’、‘务实’、甚至暗含‘变革’之意的歪理邪说,在此题之下,必然格格不入,难获好评。”
崔皓等人眼睛一亮。这个题目,看似宏大正统,实则暗藏玄机。它巧妙地避开了当前南北战事、财政困难等实际问题,将讨论拉回到经典的“礼治”框架内。这正是世家子弟自幼浸淫的领域,他们可以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而寒门子弟若没有深厚的家学渊源和典籍储备,很难写出深度,更容易在“尊卑有序”这个核心论点上把握失当,要么流于空泛,要么触犯忌讳。
“此外,”崔文远捻须道,“经义部分的‘帖经’、‘墨义’,范围会略有侧重,多选《周礼》、《仪礼》及我朝太祖钦定《礼经大义》中的篇章。诗赋,则以‘颂圣德、咏太平’为主调。诸位回去,当引导门生故旧,多加准备。”
一位心腹郎中低笑道:“侍郎大人运筹帷幄,如此一来,那些只知死读《四书》、妄谈时务的寒门子弟,恐怕要名落孙山了。而我辈英才,自当脱颖而出。”
崔皓等人连忙躬身:“多谢世叔栽培!”
崔文远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记住,此事需做得隐秘自然,一切皆在‘规矩’之内。能否领会考题深意,考校的是各人悟性与学识根基,任谁也挑不出错来。去吧。”
众人心领神会,恭敬退下。
然而,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谋划,却未能瞒过无孔不入的眼睛。一名在礼部誊录房做小吏的星火卫成员,利用职务之便,偶然听到了崔文远与心腹在走廊尽头的低声交谈片段,虽不完整,但结合近期礼部动作和考题范围的异常风声,立刻察觉不对,通过秘密渠道将情报送回了东宫。
“《论三代之治与礼乐刑政》?侧重《周礼》、《仪礼》?”殷澈看着手中简短的情报,冷笑一声,“好一个‘阳谋’。不直接舞弊,却在考题和范围上做手脚,将科举变成他们世家经学流派的内部选拔。寒门子弟即便有真才实学,若不对他们的路子,也难以出头。”
周淳在一旁,面色沉痛:“此风由来已久。老朽在翰林院时便深有体会。科举本为天下公器,却渐渐沦为世家把持晋升、垄断清要之职的工具。长此以往,朝廷何以纳天下英才?国事何以振作?”
“他们想堵死寒门的上升之路,巩固自己的权位。”殷澈目光锐利,“那我们,就把这条路彻底凿开,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所谓的‘抡才大典’,底下有多少龌龊!”
“殿下意欲何为?”陈禾问道,“我们虽得此讯,但无实据,难以直接揭发。且科举在即,临时难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