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帝心震怒

晨光熹微,紫宸殿内却已灯火通明。今日并非大朝,但皇帝殷邺却罕见地提前召见了内阁辅臣、六部主官及都察院左都御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众臣按班次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但不少人眼角余光都在悄悄打量御阶之上那位身着明黄常服、面沉如水的帝王,以及他面前御案上那几份摊开的、墨迹各异的纸张——正是昨夜传遍京城的匿名揭帖。

殷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缓缓划过那些纸张,目光在“九成”、“私器”、“赵括谈兵”、“疑案”等字眼上停留。他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但殿内侍立的大太监曹谨忠却清晰地看到,皇帝搁在扶手上的左手,指节已微微发白。

“都看看吧。”良久,殷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曹谨忠连忙示意小太监,将早已准备好的揭帖抄本,分发给殿内重臣。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纸张翻动声,随即是压抑的抽气声和几声难以抑制的冷哼。

礼部尚书脸色涨红,率先出列:“陛下!此乃大逆不道之言!诽谤朝廷,污蔑科场,蛊惑人心!请陛下立刻下旨,全城搜捕造谣生事之奸佞,处以极刑,以正国法!”

“臣附议!”刑部尚书紧随其后,“匿名揭帖,妖言惑众,动摇国本,其罪当诛!必须严查!”

都察院左都御史,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却缓缓出列,声音平稳:“陛下,老臣以为,揭帖所言,固然有过激之处,然其中所列数据,似非全然空穴来风。近三十年进士出身比例,有心人稍加统计便可得知。其质疑经义取士是否足以选拔治国之才,亦非无的放矢。南疆北境,烽烟不息,国库民力,捉襟见肘,朝廷确需通晓实务之干才。老臣以为,此事当冷静看待,疏堵结合。一味严查镇压,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堵塞言路。”

“张都宪此言差矣!”崔文远忍不住出列,他官职本不够格参与此等小朝会,但因涉及礼部,被特旨召来。他面色因激动而发红,“科场取士,自有法度!经义乃圣人微言大义,诗赋可见才情心性,此乃国之抡才正途!揭帖妄言‘偏重’,实则用心险恶,意图贬低圣学,抬高那些奇技淫巧、功利之说!此风绝不可长!至于数据……寒门子弟家学渊源不足,经义功底薄弱,落榜者众,乃自身学识不济,岂能怨天尤人,归咎于朝廷不公?若按揭帖所言,加重策论,乃至引入杂学,岂非本末倒置,使科举沦为名利场,再无风骨可言?”

他言辞激烈,引经据典,将维护现行科举制度与扞卫儒家正统、朝廷尊严捆绑在一起。

“崔侍郎,”一位素来与崔家不睦的兵部侍郎冷冷开口,“照你这么说,通晓军务、知晓钱谷、明辨律例,都成了‘奇技淫巧’、‘功利之说’?那我且问你,如今南疆赵将军,需懂得山地作战、妖族习性之将领;北境苏侯爷,需擅长安抚边民、转运粮草之官员。这些本事,是熟读《周礼》、《仪礼》便能天生就会的么?还是说,你崔家子弟,下了考场便能立刻去边关指挥若定,去地方安抚流民?”

“你……”崔文远一时语塞。

“好了。”殷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争论。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众臣,“匿名揭帖,行径鬼祟,非君子所为。然其所言之事,关乎科举公平,关乎朝廷取士导向,关乎天下士子人心向背,亦非小事。”

他拿起其中一份揭帖,抖了抖:“‘岂天下英才,尽钟于朱门?’这句话,问得好啊。朕也想问问诸位爱卿,近三十载,朝廷取士,果真做到了‘唯才是举’吗?还是说,这科举之路,已然成了某些人家的青云梯,旁人难攀?”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接这话。

“科举,是太祖所立,为的是打破门第,广纳贤才。若真如揭帖所言,九成进士出自高门,那这科举,与以往的九品中正制,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换了个名目罢了!”殷邺的声音陡然转厉,“长此以往,寒门无望,英才埋没,朝廷耳目闭塞,尽是些只知空谈礼乐、不通世务的庸碌之辈!届时,北蛮叩关,谁去守?南妖食人,谁去挡?国库空虚,谁去理?民生凋敝,谁去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