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抉择

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和细微的动作,陈静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她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敲打在刘致远紧绷的神经上。

“三天。”陈静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我给你三天假。超过三天,视同自动离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没有看刘致远,只是用手指推到桌沿,“这是预支的下个月部分工资,五百块。从你后续工资里扣。”

五百块。刘致远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又看向陈静。预支工资?在他刚刚提出要请假的时候?这完全不符合他对陈静行事风格的认知。她不是应该严厉斥责他分不清轻重,然后毫不犹豫地拒绝吗?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陈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园区里逐渐增多的人流,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记住,刘致远,”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路是自己选的。回去了,就未必还能回得来。深圳不会等任何人。”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刘致远心上。他明白她的意思。回去,意味着可能错过这里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意味着可能被深圳这座高速运转的城市彻底抛弃。情感的牵绊和现实的残酷,在此刻形成了尖锐的对立。

他走上前,拿起那个信封。很轻,却又无比沉重。

“谢谢。”他低声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不用谢我。”陈静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或许是怜悯,又或许只是对一颗棋子还能否有用的评估,“处理好你的事。三天后,我要看到你人回来,而且,是能继续‘有用’的人回来。”

她没有问他具体是什么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心。这种保持距离的“帮助”,反而让刘致远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他宁愿她直接拒绝,或者提出更苛刻的条件,而不是这样让他欠下一笔无法衡量的人情债。

他不再多说,将信封小心地放进内衣口袋,和那一百块钱放在一起。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流露出更多软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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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几乎是逃离的背影,陈静久久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阳光炽烈,将她笼罩在一片光晕之中,看不清表情。

刘致远没有片刻耽搁。他直接去了火车站,用那笔“预支”的工资,买了一张最快返回北方的硬座车票。将近三十个小时的旅程,他几乎花掉了预支工资的一半。握着那张薄薄的车票,他感觉像是握着一张通往过去和未来审判的单程票。

候车室里人头攒动,充斥着各种方言、汗味和方便面的气味。他抱着那个装着笔记本和几件换洗衣服的帆布包,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像无数奔波在路上的打工者一样,麻木地等待着列车的到来。

他看着电子屏幕上跳动的车次信息,看着那些拖着巨大编织袋、脸上写满疲惫与期盼的人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庞大流动群体的一致性。他们都是为了生存,为了家庭,为了渺茫的希望,在铁轨上往复奔波。所谓的理想、情怀,在硬邦邦的座位和漫长的旅途中,被磨砺得只剩下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和对目的地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