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从头再来

南下的列车,将北方的萧瑟与伤痛远远抛在身后,却带不走刘致远心底那一片冰冷的荒芜。他靠在硬座车厢冰冷的窗壁上,看着窗外景物由单调的土黄逐渐染上南国葱郁的绿意,心中没有半分重回热土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抵达深圳时,正值黄昏。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的喧嚣与活力似乎从未改变,依旧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吞吐着形形色色的梦想与欲望。走出火车站,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混合的汗味、尾气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机遇与危机的躁动,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初来乍到之时。

只是,物是人非。

他没有回罗湖那个租住的小屋,那里承载了太多不堪回首的记忆。也没有联系任何旧识,无论是天辰集团的同事,还是其他什么人。他知道,自己需要彻底告别过去,在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像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在石缝里重新扎根。

他在关外,也就是特区管理线以外的宝安县,找了一个便宜的城中村租了个单间。这里与特区内的繁华宛如两个世界,街道狭窄拥挤,“握手楼”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垃圾味和工厂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居住的大多是外来打工者,行色匆匆,面容疲惫,却也在努力地活着。

房间只有十平米不到,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和一个掉漆的衣柜,再无他物。月租八十块,对于此刻刻意清贫的刘致远来说,刚好。他放下简单的行李,开始动手打扫。动作熟练,眼神沉寂。这里,将是他新的起点,一个无人知晓,也无人打扰的起点。

安顿下来后,他面临最现实的问题——生存。

他手头还有几千块钱,是那五千块剩下的部分和自己之前的一点积蓄。

他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能让他活下去,又暂时远离那些纷繁复杂人际关系的工作。他褪下了曾经作为天辰集团项目经理的“光环”和西装,换上了地摊上买来的,十几块钱一件的廉价T恤和工装裤。他对着公共洗手间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皮肤粗糙、眼神带着风霜痕迹的男人,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也好。他对自己说。就这样,从头开始。

他没有去人才市场,那里充斥着和他当年一样怀揣梦想的年轻人,也充斥着各种需要学历、经验、人脉的岗位,这些都不再适合现在的他。他选择了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在工业区附近转悠,看那些贴在电线杆,围墙上的招工启事。

“电子厂招普工,包吃住,月薪三百。”

“塑胶厂招注塑工,计件工资,多劳多得。”

“建筑工地招小工,日结,一天十五块。”

这些工作在几年前的他看来,是不可想象的。但现在,他看得异常认真。最终,他选择了一家规模不大的五金加工厂,招聘仓管员,要求不高,能识字,会点数,有力气就行,月薪二百八,不包吃住。

面试他的是个四十多岁,嗓门很大的车间主管,姓李。李主管打量了他几眼,看他虽然沉默,但眼神沉稳,手脚也利索,不像那些毛毛躁躁的小年轻,便点了点头:“行,明天来上班吧。早上七点半,别迟到。”

工作找到了。一个月二百八,除去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开销,所剩无几。但这意味着,他可以完全依靠自己,不欠任何人,重新站立在这片土地上。

第二天,刘致远准时到了工厂。工厂位于一片嘈杂的工业区里,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他的工作很简单,也很繁重:接收原材料,清点入库;根据车间领料单,配发各种型号的螺丝,角铁,板材;保持仓库整洁;月底盘点。工作环境嘈杂,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粉尘和机油的味道。

曾经的MBA高材生,天辰集团的项目骨干,如今在这里,和螺丝螺母,钢铁板材打交道。巨大的落差感不是没有,但很快就被身体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所取代。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浸湿了廉价的T恤,手臂因为反复搬运货物而酸痛,但大脑却不用再去思考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这种纯粹的体力付出,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干净。

工友们大多是来自内地农村的打工者,文化程度不高,心思相对单纯。他们起初对这个沉默寡言,似乎与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新同事有些好奇,但刘致远从不谈论自己的过去,只是埋头干活,谁需要搭把手他也默默上前。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他的存在,偶尔吃饭时也会叫上他一起,聊些家长里短,或者抱怨一下工钱太低,活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