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致远通常只是听着,很少插话。他从这些工友身上,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样貌——为了一日三餐,为了老家盖房,为了孩子学费而奔波劳碌,辛苦,但目标简单直接。这种简单,是他曾经拥有,却又在追逐所谓“成功”的过程中迷失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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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上了发条的钟摆,规律而平静。白天在工厂挥汗如雨,晚上回到那个狭小的出租屋,用公共厨房煮一碗清汤挂面,或者去楼下大排档吃一份最便宜的炒粉。然后看书,看从旧书摊淘来的管理、营销甚至机械维修方面的杂书,不是为了立刻有什么用,只是不想让大脑生锈。偶尔,他会拿出父亲给的那个油布包,摩挲着,想起北方那个小小的坟茔和父母苍老的面容,心头便会掠过一阵细密的疼痛,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暗处默默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下午,刘致远正在仓库里清点一批新到的角铁,李主管陪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刘致远抬头一看,心里猛地一沉。
来人是天辰集团行政部的一个副经理,姓张,刘致远以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是个善于钻营,见风使舵的角色。
张经理穿着笔挺的衬衫西裤,皮鞋锃亮,与这满是油污和金属碎屑的仓库环境格格不入。他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刘致远身上那件沾满灰尘的工装和工作手套上扫过,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和鄙夷。
“哟,这不是刘大项目经理吗?”张经理夸张地提高了音量,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怎么跑这儿体验生活来了?啧啧,真是能屈能伸啊!”
李主管在一旁有些尴尬,搓着手,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刘致远直起身,摘掉手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张经理,有事?”
“没事,没事。”张经理摆摆手,笑容虚伪,“就是陪朋友过来看批货,碰巧看到你了。你说你,当初陈总可是发了话,让你回集团的,位置都给你留好了。你怎么就想不开,跑到这种地方来与螺丝打交道?多屈才啊。”
他的话语充满了讽刺和打探的意味。刘致远知道,自己离开天辰后,关于他的各种猜测和流言肯定没断过。张经理这次“偶遇”,绝非偶然。
“人各有志。”刘致远不想与他多纠缠,重新戴上手套,拿起清单,“我这里活还没干完,就不陪张经理闲聊了。”
逐客令下得明显。张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行,你忙,你忙。不过刘致远啊,听我一句劝,别跟自己过不去。在外面混,不容易。要是想通了,随时可以回来,我跟陈总那边还能说上话。”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刘致远一眼,这才转身和李主管离开了仓库。
他们走后,仓库里恢复了之前的嘈杂。但刘致远的心,却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张经理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他在刻意维持的平静生活。提醒着他,他并没有真正脱离过去的旋涡,那些人和事,依然在暗中注视着他。陈静的“好意”,像一张无形的网,依然试图笼罩他。
他感到一阵烦躁和厌恶。他只想安安静静地靠自己活下去,为什么总有人要来打扰?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嘈杂的城中村里走着。路边大排档烟雾缭绕,打工者们围坐在一起,喝着廉价的啤酒,大声划拳,宣泄着一天的疲惫。他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种看似粗粝的生活,反而有一种真实的热烈。
他走到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蹲下身随意翻看。目光扫过一堆泛黄的杂志时,忽然顿住了。那是一本几年前的《深圳青年》,封面已经破损,但上面一篇报道的标题却吸引了他——《个体户大军:特区创业新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