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58年的冬雪来得猝不及防,卷着碎冰碴子“噼啪”砸在晋国绛都的琉璃瓦上,却刚沾着瓦当就被殿内漫出的苦艾药气暖化了——那药味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混着参片的微甘,缠在每个人的衣襟上。
晋悼公姬周歪靠在铺着狐裘的病榻上,原本亮得能照见人影子的眼睛陷成两个深窝,眼窝下泛着青黑。他枯瘦的手死死扣着中军佐魏绛的手腕,指节干得像脱水的老树枝,连指甲盖都透着灰白,声音断断续续却砸得人心里发沉:“‘和戎’的盟约……万万松不得,六卿的架子……别让他们搭太高,压得诸侯喘不过气。”
话没说完,一阵撕心的咳嗽打断了他,指缝间渗出血丝,染红了魏绛的袖角——这位才二十九岁、十四年里九合诸侯的霸主,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彻骨髓的冬天。
侍立在旁的太子彪吓得膝盖都在打颤,绣着盘龙纹的衣角被攥得发皱,指节泛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晋悼公缓过那阵咳,朝他虚弱地抬了抬枯手,声音软得像化了的雪:“你继位后,别学秦景公盯着眼前小利,也别学卫献公耍性子寒了臣心——记住,霸主的椅子,从来不是靠兵甲堆的,是靠诸侯的人心垫起来的。”
十一月癸亥午时,绛都城头的编钟刚敲过第三响,晋悼公的呼吸便停在了满殿苦香里。
新君晋平公继位的礼乐声震得宫瓦发颤,人群里的栾黡和范鞅却站成了两头犟牛:栾黡梗着脖子瞪向范鞅,玄色朝服的领口被他扯得歪斜,腮帮子鼓得像含了石头;范鞅则慢悠悠摩挲着袖口的羊脂玉扣,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谁都看得出,悼公苦心缝补的“卿族协作”薄纸,早被这对冤家戳出了透风的窟窿。
晋国的丧钟余音还没飘过黄河,东方宋国司城子罕的府门前,正上演着一场“玉与心的对谈”。
一个裹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捧着锦盒跪在青石板上,裤脚挂着深山的苍耳子,鞋面沾着黄泥,额头磕得青紫交加,声音带着哭腔:“小人在山涧石缝里挖着这块玉,玉工说能换十座城,这天下,只有大人配收它!”
子罕刚从乡校查完农情回来,藏青色袍角沾着田埂的湿泥,他撩开袍摆,单膝蹲在汉子面前,指尖轻轻拂过锦盒里的玉璧——那玉白得像冻住的羊脂,日光下能看清内里细密的水纹,温润得像含着一汪泉,确实是件稀世宝贝。
汉子见他目光落在玉上,连忙又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得青石板“咚”一声闷响:“求大人务必收下!”
子罕却笑着把锦盒往他怀里推,指腹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泥渍:“你把这块玉当宝贝,我却把‘不贪’当宝贝。我若收了你的玉,你丢了玉,我丢了本心,咱俩都成了穷光蛋,不如各自守着自己的宝贝。”
他见汉子脸露难色,眉头拧成疙瘩,又补了句:“你若怕这宝贝招祸,我让府里的玉工帮你打磨光亮,再托相熟的商人找个靠谱买主,保准你换的钱够娶媳妇、置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