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叫卖声,都仿佛在瞬间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只扭曲的手,和背后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让一让!让一让!”
衙役抬着担架,推开人群,从陆楠身边走过。
陆楠下意识地侧身避让,脸上依旧是那副茫然又好奇的表情。
他甚至还对着衙役抱怨了一句:“大清早的,真晦气。”
说完,他摇摇头,转身离开,仿佛只是一个被热闹吸引,又被死亡惊扰的普通路人。
小主,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彻底燃烧起来的疯狂。
很好。
真的很好。
你想把我从观众席上揪出来?
那我就索性跳上舞台,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陆楠回到那座位于城南僻静巷弄里的小院。
院子是他花高价租下的,租期三个月。房东是个要去外地投亲的富寡妇,收了钱,交了钥匙,便再不过问。
这里是他临时的壳,一个扮演“江南游学才子”的舞台。
现在,这个舞台被泼上了血。
他关上院门,落闩。动作不急不缓,听不到一丝慌乱。但若是有人能看见他的背影,便会发现他从脖颈到后腰的肌肉,绷成了一块僵硬的铁板。
那只扭曲的手,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鬼手张”死了。
他替自己伪造户籍路引,又帮自己销掉了几件从京城带出的“赃物”。他是陆楠在这座陌生都城里,建立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线。
线,断了。
对方用最直接、最残暴的方式告诉他:你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我们想找到你,易如反掌。
陆楠穿过空无一人的庭院,走进书房。
桌上,昨天刚买回来的顶级宣纸整齐地码放着,旁边是崭新的狼毫笔,砚台里是他亲手磨的徽墨,墨香清雅。
一切都显得那么讽刺。
他拿起一张宣纸,纸张洁白细腻,触手生温。这是他为自己精心挑选的“戏服”的一部分。一个家底殷实、品味不俗的江南才子,自然要用最好的文房四宝。
多么可笑。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铜盆边,划亮了火折子。
橘色的火苗舔上宣纸的一角,瞬间卷曲、焦黑,然后燃起一丛明亮的火焰。
一张,又一张。
他将所有的宣纸,一张不漏地全部丢进火盆。
火焰升腾,映着他平静的脸,却在他眼底深处投下两簇疯狂跳跃的鬼火。
跑?
往哪儿跑?
天大地大,皆是皇家之土。他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舅舅,既然能为了巩固权力,毫不犹豫地将他父亲、满朝敬仰的陆太傅一家七十二口尽数屠戮,又怎么会放过他这条唯一的漏网之鱼?
躲藏,只是在苟延残喘,把死亡的日期延后罢了。
他们能找到“鬼手张”,就能找到卖给他宣纸的店铺老板,找到租给他院子的富寡妇,找到每一个和他有过接触的人。然后顺藤摸瓜,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将他清除。
他父亲临刑前,曾托人带给他一句话:活下去,像杂草一样活下去。
可现在,有人想连草根都给他刨了。
那就别怪这颗杂草,变成燎天的野火。
火盆里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一堆灰黑色的余烬。
陆楠转身,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不是金银细软,而是一叠厚厚的图纸,和几个大小不一的铁盒。
图纸上,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绘制着整座都城的地下水道系统、各大坊市的建筑结构、甚至……皇城内几处关键宫殿的巡防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