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
郑闲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椅背上的飞鱼服,重新穿上。他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衣襟,扣好腰带,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对皇权的敬畏。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忠诚、干练,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表情。
他对着那小太监微微颔首,迈步向外走去。
影六的身形,早已重新融入了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宫门沉重的关闭声在身后响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郑闲走在空旷的宫道上,夜风吹动他腰间的绣春刀刀穗,他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射来的、隐藏在暗处的审视目光。
他知道,真正的牌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紫宸殿偏殿外,最后一级汉白玉台阶冰冷刺骨,仿佛能将人骨子里的热气尽数吸走。
郑闲的每一步都踏得不偏不倚,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两名老太监的呼吸频率都未曾变过,那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功夫,也是皇帝身边近侍的标配。
他们不是在引路,而是在押送。
郑闲的眼角余光扫过宫墙的阴影处,那里,几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一闪而过。不是羽林卫,也不是金吾卫。是皇帝的“影卫”,一群只存在于传说中,直接听命于天子的死士。
看来,皇帝今晚是动了真格。他不仅要审问郑闲,还要确保郑闲,以及郑闲可能知道的任何秘密,都绝对无法离开这座宫殿。
有趣。
郑闲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感到一丝兴奋。牌桌上的筹码越多,赌局才越刺激。
偏殿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空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但郑闲的鼻子何其灵敏,他在这霸道的香味之下,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草药味。
是“安神汤”的味道。皇帝睡不着。一个睡不着觉的皇帝,比一头饥饿的猛虎更加危险。
殿中侍立着一名老太监,面白无须,眼皮耷拉着,仿佛一尊了无生气的泥塑。可当他眼皮偶尔抬起一条缝时,那泄出的精光,却比刀子还要锐利。
大内总管,高德庸。
郑闲立刻垂下眼帘,做出恭敬中带着惶恐的姿态。他知道,从他踏入这座偏殿开始,对他的考验就已经开始了。高德庸,就是皇帝的第一双眼睛。
……
这个郑闲,比传闻中还要沉得住气。从进来到现在,一刻钟,他就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动也不动。眼神低垂,呼吸平稳,看不出半点因为扳倒太子而居功自傲的模样,反而像个即将受审的囚犯。
小主,
是伪装吗?一定是。
一个能在短短一年内,从镇抚司一个小小百户,爬到指挥使高位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老实本分的角色?他的崛起,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这种人,心都黑透了。
陛下说他是一把好用的刀,但也可能是一把会反噬主人的凶刀。今晚,就是要看看,这把刀的刀刃,究竟想对着谁。
高德庸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他看到郑闲的右手食指,在衣缝上轻轻敲击着。很有规律,一轻两重。那不是紧张,像是在……记着什么?
有意思。
……
高德庸在观察我。我当然知道。
我的手指在敲击。他以为是什么暗号或者习惯?都不是。我只是在计算时间。从我进殿到现在,过去了三百二十七息。根据安神汤的药效,皇帝的烦躁情绪应该正处于顶峰。
他把我晾在这里,不是为了消磨我的锐气,而是他自己需要时间来平复。平复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
皇帝是个极度自负的人。他可以废掉太子,但不能容忍太子把他当傻子。现在,他发现自己可能被一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忠犬”当成了傻子。这种愤怒,足以烧掉整个皇宫。
我需要做的,就是在他怒火最盛的时候,给他一个最完美的宣泄口。
“宣——镇抚司指挥使,郑闲,觐见——”
尖利的声音终于从内殿传来。
郑闲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仿佛被这声音惊到。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袍,深深吸了口气,那副忠臣即将面见天威的紧张模样,被他演绎得淋漓尽-漓尽致。
高德庸为他推开内殿沉重的殿门。
内殿之中,没有想象中的龙椅高坐,威严赫赫。
当朝天子,大周的皇帝,此刻正穿着一身宽大的玄色道袍,披散着头发,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他背对着殿门,正凝视着墙上的一副猛虎下山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