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柴桑白幡

孙权一身缟素,跪在灵前烧纸。火盆里的火焰映着他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有悲痛,但更深的地方,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公瑾……”他烧完最后一叠纸钱,声音沙哑,“你放心去。江东……有孤在。”

他站起身,转身面对众人。江风吹动他孝服的下摆,猎猎作响。

“即日起——”孙权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以鲁肃为都督,总领江东军事,承公瑾之志,卫我江东!”

鲁肃出列。

这个素来以宽厚着称的文士,此刻腰背挺得笔直。他走到灵前,对着周瑜的牌位三叩首,然后起身,对孙权,也对所有人拱手:

“肃,必竭股肱之力,继都督遗志,保江东基业!”

声音沉稳,但握着笏板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程普和黄盖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将军们没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们信服周瑜的雄烈,但对鲁肃的“联刘固江”,始终心存疑虑。

尤其是在刘备已经全据江北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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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北岸的吊唁使者到了。

正使邓芝,副使顾雍。船队在柴桑码头靠岸时,鲁肃亲自迎接。双方依礼寒暄,邓芝代表刘备致悼词,文辞恳切,备极哀荣。礼物装了整整五船,有北方的貂皮、西域的玉石、蜀中的锦绣。

祭礼完毕,鲁肃在都督府设宴。

酒过三巡,屏退左右。厅内只剩四人:鲁肃、诸葛瑾(东吴长史),以及邓芝、顾雍。

烛火摇曳,映着四人神情各异的脸色。

“子敬兄节哀。”顾雍举杯,“公瑾都督英年早逝,天下同悲。”

鲁肃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时,轻轻叹了口气:“公瑾在时,常言‘孙刘联盟,共抗国贼’。如今曹孟德退守河北,刘王坐拥中原……这联盟,不知在王上心中,分量几何?”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刘备现在这么强,还要这个联盟吗?

邓芝微笑:“王上常言:‘人无信不立,国无信不兴。’昔日盟约,既为共抗国贼,亦为匡扶汉室。今曹操虽退,汉室未兴,王上之心,仍在北而不在南。”

话说得漂亮,但鲁肃听出了弦外之音:刘备的主要方向仍是曹操,暂时不会南侵——但只是“暂时”。

“如此,是我多虑了。”鲁肃颔首,话锋却一转,“然则,王上今秋处决吕子明,江东将士颇有物议。敢问使者,此乃王上之意,还是……”

“依法行事而已。”邓芝从容道,“吕蒙刺驾,证据确凿。王上仁厚,囚禁年余,已是宽宥。如今四海初定,律法当彰。此举非独对江东,实为昭示天下:王法森严,不容僭越。”

话说得滴水不漏。鲁肃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这时,顾雍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闲聊:“说来,雍近日翻阅古籍,又想起一桩旧闻,或许……能解江东一时之困。”

鲁肃抬眼:“哦?”

“昔年雍游学吴会,与会稽海商结交。彼等常言,自章安东出,乘黑潮,航行月余,可见一巨岛。”顾雍缓缓道,“其地方圆千里,气候温润,稻可再熟。岛上土人断发纹身,以渔猎为生。更有樟脑、金沙之利……古称‘夷州’。”

厅内静了一瞬。

鲁肃眼神微动:“足下之意是……”

“雍无意。”顾雍微笑,“只是闲谈罢了。然则,若此岛属实,得之可为粮仓,可练水师,可拓疆土。纵不取,亦可为商路中转,获利匪浅。”

邓芝适时接话:“王上亦曾闻此岛。尝言:‘若吴侯有意拓海,此或为天赐之地。孙刘既盟,当共享寰宇之利。’”

话说到这里,再明白不过。

鲁肃沉默了。他手指轻轻敲着案几,良久,举杯:“多谢使者告知。此事……肃当禀明吴侯。”

宴席散后,鲁肃独自站在江边。

春夜的江风还有些冷,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皖城,关羽的防区。更远处,巢湖的方向,隐隐传来操练的鼓角声。

“夷州……”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他知道刘备的意思。给江东指一条路,一条向东的路,一条远离荆州、远离长江主航道、远离刘备核心利益的路。

这是阳谋。

你接,就要把大量人力物力投向茫茫大海,胜负未知。你不接,就得在刘备日益强大的压力下,困守江东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