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融雪后的长白山像是泡透了的棉絮,每一步踩下去,泥浆都能没到脚踝。于凤至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最前面。军大衣的下摆已经沾满泥浆,沉甸甸地坠着。

“还有多远?”她喘着气问。

走在旁边的王青山抹了把脸上的汗:“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一号区的警戒哨。不过……”

他话没说完,于凤至已经明白了。

山梁那侧的枪声时断时续,像是有人在用钝器敲打铁皮罐头——那是三八式步枪特有的声音,中间偶尔夹杂着捷克式轻机枪的短点射。

“交上火了。”铁柱迅速拔出手枪,朝身后的警卫员打手势,“一班前出侦察,二班三班掩护副总司令!”

“不用。”于凤至按住他的胳膊,“枪声在一公里外,是警戒哨的同志在阻击。听节奏,日军规模不超过一个小队。”

她侧耳仔细分辨了几秒钟,补充道:“而且他们在往西撤。这是例行巡逻遭遇战,不是有计划的进攻。”

王青山惊讶地看着她。

于凤至没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穿越前她在军事博物馆当过三年志愿者,听过各种枪械的录音资料。这种技能在这个时代,成了判断敌情的利器。

二十分钟后,他们翻过了山梁。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山坡上散布着七八具日军的尸体,黄呢军装在泥泞中格外刺眼。三个穿着灰布军装的战士正在打扫战场——一个在捡子弹,一个在扒靴子,还有一个蹲在一具尸体旁,试图把那挺歪把子轻机枪卸下来。

“别动!”于凤至突然喝道。

捡子弹的战士吓了一跳,手缩了回来。三个人这才发现山坡上多了群人,几乎同时举起了枪。

“自己人!”王青山高喊,“第三军的同志,这位是战区于副总司令!”

枪口放下了。三个战士愣了几秒,然后齐齐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是刚从讲武堂毕业的新兵。

“报告首长!”最年轻的那个战士声音发颤,“第三军一团三连二排战士,王小虎!我们……我们在执行警戒任务!”

于凤至回礼,走到那挺歪把子机枪旁。她没有去碰机枪,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日军机枪手的尸体。

尸体的右手还握着拉火绳,但左手手腕上缠着根细细的铁丝,铁丝另一端连在机枪的扳机护圈上。

“诡雷。”她站起身,“这机枪被设置了诡雷,一搬动就会爆炸。”

王小虎的脸“唰”地白了。

“战场上捡装备,首先要检查有没有陷阱。”于凤至的声音很平静,“日军吃了亏,故意留下这挺机枪当诱饵。你们三个,都过来看看。”

三个战士围过来。于凤至指着那根铁丝:“看这个结的打法,是标准的日军工兵手法。记住,以后打扫战场,先看尸体姿势自不自然,再看装备摆放位置正不正常。命比装备重要。”

“是!”三个战士齐声答道。

“现在,带我们去见陈军长。”于凤至拍拍手上的泥,“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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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区比于凤至想象中还要简陋。

所谓“军部”,其实就是个天然山洞,洞口用原木和石块垒了道半人高的掩体。洞里点着三四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七八个人围在一块大石板前,石板上摊着地图。

陈望背对着洞口,正用铅笔在地图上划着什么。他的军装左袖空荡荡的——那是去年哈尔滨战役留下的,一颗炮弹夺走了他的左臂。

“陈军长。”于凤至开口。

山洞里突然安静了。

陈望转过身。这个三十七岁的汉子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

他盯着于凤至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缓缓举起右手,敬礼。

整个山洞里的人都跟着敬礼。

“副总司令。”陈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您不该来的。”

“我不来,看着你们被鬼子包了饺子?”于凤至走到石板前,目光扫过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