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的态势比杨秀珍那张更详细,也更残酷。代表第三军防区的红圈已经被压缩到极小的范围,蓝箭头从四面八方指向中心。
“还剩多少人?”她直接问。
陈望沉默了一下:“能战斗的,三千七百四十二人。轻重伤员一千九百人。非战斗人员……八百左右。”
五千多人。
于凤至记得战报——三个月前,第三军齐装满员时是一万两千人。半年多的反“扫荡”,损失过半。
“弹药情况?”
“平均每个战士还有十五发步枪弹。”回答的是参谋长周保中,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手榴弹人均不到一颗。重机枪连昨天已经拆了两挺马克沁,零件拼成一挺在用。迫击炮……只剩三门,炮弹十七发。”
于凤至闭上眼睛,又睁开。
“药品呢?”
这次是军医处长回答,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胡子拉碴:“磺胺三天前用完了。现在重伤员只能用盐水洗伤口,用煮过的布条包扎。昨天……昨天有四十三个伤员死于感染。”
小主,
山洞里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于凤至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石板上。打开,里面是二十支玻璃安瓿,在油灯光下泛着微光。
“盘尼西林。”她说,“北满地下党的同志用命换来的。”
军医处长的手在颤抖。他拿起一支,对着灯光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放回去,像是捧着易碎的瓷器。
“二十支……能救二十个重伤员。”他的声音哽咽了,“谢谢……谢谢副总司令……”
“先别谢。”于凤至看向陈望,“我要听完整的作战计划。你们打算怎么打破这个包围圈?”
陈望和周保中对视一眼。
周保中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日军的‘铁滚式清剿’已经滚了三轮。现在他们的主力在外围建立封锁线,内层是机动部队清剿。我们的策略是——”
“以空间换时间。”于凤至接话,“用游击小组不断袭扰,诱使日军分散兵力,然后集中主力打其一路。但这个战术有个前提:必须有足够的机动空间。现在你们的活动范围还剩多大?”
“东西十五公里,南北八公里。”陈望在地图上比划,“而且被分割成了四块。各区域之间只能靠交通员夜间渗透联系。”
“所以这个战术已经失效了。”于凤至说得很直白,“你们现在不是在以空间换时间,是在被压缩的空间里等死。”
山洞里的气氛陡然凝固。
几个参谋的脸色变得难看。陈望握紧了拳头,空荡荡的左袖管微微颤抖。
“那副总司令有什么高见?”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于凤至没有立刻回答。
她绕着石板走了一圈,仔细看地图上的每一处标注。日军的封锁线、火力点、巡逻路线、补给线路……
“这里。”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青石砬子。为什么日军在这里的封锁线是虚线?”
周保中愣了一下:“因为那里地形太险,日军只设了观察哨,没有驻军。悬崖七十多米高,根本爬不上来。”
“爬不上来,但可以下去。”于凤至抬起头,“用绳索。”
山洞里静了一瞬。
“您是说……从青石砬子悬崖绳降,绕到日军背后?”陈望皱紧眉头,“可下面是什么情况我们完全不清楚。万一日军在崖底有埋伏——”
“那就侦查。”于凤至打断他,“许亨植的特种大队最迟明晚能到。让他们下去摸情况。”
她顿了顿,继续说:“如果崖底安全,这就是一条生路。日军绝对不会想到,我们会从七十米高的悬崖下去。我们可以把伤员、非战斗人员先转移出去,然后战斗部队分批撤离。”
“撤离?”一个年轻的参谋忍不住开口,“副总司令,我们第三军从来没有当过逃兵!”
“不是逃,是转进。”于凤至看向他,眼神锐利,“同志,你想让第三军全部战死在这里,成为抗战史上的一个悲壮符号,还是想保留火种,将来反攻时多一份力量?”
年轻参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这是毛泽东同志在《论持久战》里写过的。”于凤至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绝境中找到那条保存自己的路。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