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的脚底还在渗血,布条缠了三层,踩在地上仍像踏着烧红的铁钉。他没坐,也不能坐。窑棚南侧那面褪色的敌军旗在风里晃,破席搭的遮棚被晨露压得塌了一角,雨水顺着边沿滴进泥里。三个兵蹲在旁边避雨,其中一个伸手去扶,席子哗啦散开,露出底下湿透的沙土。
“别碰。”雪斋从残垣走来,拐过断墙时左腿一沉,身子歪了半步才稳住,“等会要用。”
兵们抬头,见他盯着那面旗,没人说话。旗面宽大,紫底三日月纹已经褪成灰紫色,边缘烧焦了一块,大概是昨夜火攻时溅上的火星。正面还沾着干掉的泥点和一点暗红血渍,不知是人是象。
“把旗取下来。”雪斋说,“四根木桩,找最直的。麻绳三条,要新搓的,别用旧货。”
传令兵应了一声,爬上临时搭的架子。旗杆是根断矛改的,卡在两块石头缝里。他解绳扣时用力过猛,整面旗扑地滑落,扬起一阵尘。雪斋皱眉,弯腰想去捡,脚下一滞,只得作罢。一名民妇从后方安置区走来,手里拎着针线篮,短发用粗布条扎着,袖口磨出了毛边。
“将军是要改帐篷?”她问,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寻常打听天气。
雪斋点头:“这布厚实,比咱们的营帐料子还好。能用就别糟蹋。”
她蹲下摸了摸旗面,手指在烧痕处停了停。“撕不得,一撕就散边。”说着从篮里取出一把小剪刀、一卷粗线,“得先锁边,再穿孔系绳。撑架用竹条好,木头太重,风一吹就塌。”
雪斋看着她动作利落,线脚细密如织网,一圈圈沿着旗角锁过去。“你以前做过?”
“我男人是阵屋缝旗的。”她头也不抬,“死在加贺那一仗,旗还没送到前线,人先没了。”
雪斋没接话。他知道这种事太多,说多了反而堵心。他只道:“快些,敌营炊烟没断,马蹄声也没停。”
女人不急,手稳得像在绣嫁衣。她将四角各穿三孔,用烧硬的青竹削成弧形撑条,以麻绳穿过孔眼拉紧,旗面渐渐隆起,像个倒扣的碗。底下再铺上干燥的破席,入口朝北,正好避开东南风带来的湿气。
“两侧留缝。”她说,“通风,也能看外面。”
雪斋蹲下身,从缝隙往外望。左边正对敌营中军方向,能看见几顶帐篷轮廓;右边斜对着己方右翼洼地,草丛有被踩过的痕迹。他伸手试了试缝口宽度,刚好够一只眼睛贴上去。
“行。”他说,“搬沙盘进来。”
沙盘是前夜留下的,用木板拼成方框,填了细沙,刻着山势与防线。两名亲卫抬着进来,放稳后退到帐外。帐篷不大,但五个人站进去不挤,还能围沙盘坐下。地面垫了干草,脚底不再直接触泥。
“你叫什么名字?”雪斋问那女人。
“没名字了。”她笑了笑,“大家都叫我遗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