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医船悲歌·白骨挽歌

清晨的海风仍带着前番炮战后的焦味,甲板上木屑与血水混成暗红泥浆,踩上去黏住鞋底。雪斋站在主桅残桩旁,刀尖还垂着未干的锈迹,耳中嗡鸣尚未散去。他刚要下令清理右舷破洞,忽听得左后方一声闷响,不似炮击,倒像船舱内火药桶自燃。

“轰——!”

医务船在五十步外炸成两截。断梁飞起半空,一块带血的布片打着旋儿落在“海狼号”船头,是医女惯用的蓝染棉巾。接着是一只手臂,五指蜷曲,腕上系着褪色的黄绳——那是千代给重伤员绑药囊的标记。

雪斋一个箭步冲向船舷,脚底一滑,差点跪倒在湿滑的甲板上。他扶住断裂的拍杆,抬眼望去,只见医务船只剩半截龙骨浮在水面,船尾写着“仁济”二字的匾额歪斜插进海里,像块墓碑。空中还在落东西:一只铁制药罐、半本烧焦的《伤寒论》、一段缠着绷带的小腿。

他跳下主甲板,踩着连接两船的跳板奔过去。跳板晃得厉害,底下海水泛着油光。刚踏上医务船甲板,脚下就陷进一处焦黑窟窿,靴子卡住,他用力一拔,带出半块烧糊的木片。

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趴着,背脊穿孔;有的仰面,脸上盖着翻开的账本。一名勤务兵仰躺在血泊中,右手死死攥着一张纸,指节发白。雪斋蹲下,掰开那三根已经僵硬的手指,纸笺滑出,边缘被血浸透,但字迹尚清。

“德川家康亲启:致宫本雪斋将军。闻君困于露梁,孤甚忧之。已遣援军三艘,携粮三千石、药百箱,不日可至隐岐海峡南口。唯望君卸甲归顺,献首级以证诚心,共保东海安宁。”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雪斋盯着那行“献首级以证诚心”,喉头一紧。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是真的,墨是新的,连火漆印都像模像样。但他知道不对。家康不会用‘孤’自称给外臣写信,更不会许诺‘援军三千石’却不提具体将领名号。这信像是从某份旧公文里抄了抬头,再硬塞进诱降词句。”

他正要收起信,身后传来脚步声。千代踩着碎木走来,左耳三个银环轻轻晃动。她没看雪斋,径直蹲到那士兵面前,伸手掀开其眼皮。

“瞳孔全散。”她声音平得像在报药材库存,“颈动脉无搏,唇角有白沫,是肺破后血气倒灌。死亡时间,至少三分钟前。”

雪斋点头:“也就是说,信不是他临终所持?”

“当然不是。”千代掏出金针,在尸体手腕处扎了一针,抽出时针尖带出一滴黑血。“你看这血色,氧化程度比表皮伤口晚。他是先死,后被人塞信的。手法粗糙,手指关节有二次弯曲痕迹,明显是死后硬掰开握上去的。”

她收针入袖,站起身,扫了眼四周漂浮的药囊。“这船没装火药,炸成这样,只能是有人提前埋了雷管在药柜底下。引线大概顺着排水缝接出去,远程点火。”

雪斋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走到船舷边,望着那截写着“仁济”的匾额缓缓下沉。三年前他在越后设野医棚救冻伤士卒,千代骂他‘多管闲事’,可夜里还是偷偷熬药送去。去年修船时,她亲自监工,在每艘医护艇上刻这俩字,说‘至少让伤兵知道自己不是扔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