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徐州至江宁的官道上。
车队已经行进到第四日。越是往南,春意越浓。路旁杨柳垂丝,田里油菜花开得金黄一片,偶尔可见农人赶着水牛犁田,一派江南春耕景象。
然而车内的气氛,却与这明媚春光格格不入。
叶凌薇拿着那枚“衔钱蛇”木牌,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木牌边缘的焦痕,蛇口衔着的铜钱,都透着诡异。
“殿下,”她终于开口,“这个帮会,您到底知道多少?”
宇文璟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她:“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叶凌薇道,“他们有多少人?主要做什么?和赵文博是什么关系?”
宇文璟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展开铺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那是一张粗略的示意图,画着几条交错的线,连接着几个地名:江宁、杭州、苏州、扬州。每个地名旁边都有一个小小的蛇形标记。
“这是我根据赵文博账本里零散记录整理出来的。”宇文璟指着图,“‘衔钱蛇’在江南四府都有活动,主要做三件事:走私、收保护费、传递消息。”
“传递什么消息?”
“官场消息,商业消息,甚至……军情。”
叶凌薇心头一紧:“军情?”
“赵文博在江南养私兵,需要有人传递指令,运送粮草,打探消息。”宇文璟道,“‘衔钱蛇’就是他的耳目和手脚。”
他顿了顿:“更麻烦的是,这个帮会不仅为赵文博服务。他们的成员复杂,可能同时为好几方做事。比如,既帮赵文博走私货物,也帮地方官员打探对手的隐私,还替商贾传递商业机密。”
叶凌薇明白了:“所以他们既危险,又难对付。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是。”宇文璟收起图纸,“这也是为什么,赵文博死后,江南的局面反而更复杂。他的私兵失去了控制,但‘衔钱蛇’还在运转。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怀疑,‘衔钱蛇’现在可能被叶正德接手了。”宇文璟声音低沉,“他逃到江南,身无分文,却能维持三千私兵的供应。没有本地势力的支持,他做不到。”
叶凌薇想起那晚窗外黑影的警告:江南有变,私兵已集结,目标可能是殿下。
还有:叶正德可能北上了。
她把这些告诉了宇文璟。
宇文璟听完,脸色凝重:“如果叶正德真的北上,那他的目标可能不只是你。”
“还有您?”
“我是钦差,是来查江南流民案的。一旦查下去,必然牵出私兵,牵出‘衔钱蛇’,牵出背后所有见不得光的事。”宇文璟道,“对他们来说,让我死在江南,比让我活着回京好。”
叶凌薇忽然问:“殿下,您怕吗?”
宇文璟看着她,笑了:“怕?八年前在北境,面对数万敌军,我都没怕过。”
“那现在呢?”
“现在……”他望向车窗外飞逝的景色,“现在我有想保护的人,所以会更谨慎,但不会怕。”
叶凌薇心头微颤,移开视线。
车厢里安静下来。
春儿在外间假装打瞌睡,耳朵却竖得老高。她总觉得,娘娘和殿下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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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一个小镇。
这镇子叫清水镇,因镇中一条清澈的小河得名。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客栈也仅有一家,名叫“悦来”。
宇文璟下令在此歇宿。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见来的是官家人,格外殷勤:“几位客官,小店有上房三间,普通客房五间,马厩在后面,草料管够。”
侍卫长安排妥当,宇文璟和叶凌薇各住一间上房,春儿住叶凌薇隔壁的小间,侍卫们分住其他房间。
晚饭在客栈大堂用。
大堂里人不多,除了他们,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低声交谈着生意经。另一桌是个独身老者,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
叶凌薇坐下时,注意到那三个行商朝这边瞥了一眼。
只一眼,很快移开。
但她看清楚了,其中一人的手背上,有个淡淡的刺青——一条盘曲的蛇。
“殿下。”她低声唤道。
宇文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刺青。他不动声色,继续吃饭。
饭后,两人回到楼上。
“是‘衔钱蛇’的人。”宇文璟关上房门,“看来,我们到哪,他们跟到哪。”
“他们在监视我们?”
“也在传递消息。”宇文璟道,“我猜,我们的一举一动,现在都有人往江南报信。”
叶凌薇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楼下街道安静,只有客栈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对面屋顶上,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她关上窗:“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将计就计。”宇文璟道,“他们想知道我们的行踪,我们就让他们知道。但真正的计划,不能让他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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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计划是什么?”
宇文璟从怀中取出一张更小的纸条:“林澈今早飞鸽传书,约我们明日在江边一个渔村见面。那里离长江渡口二十里,隐蔽,安全。”
“您信得过林澈?”
“我信得过他。”宇文璟语气肯定,“他父亲是我父皇的旧部,他本人……也救过我的命。”
叶凌薇想起林澈那双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那明日我们怎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