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秋老虎还没褪尽,街角的槐树叶落得慢悠悠的,桃树枝桠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毛桃,是阿呆春天忘了摘剩下的。我坐在谷一阁门口的竹椅上,刚把烟斗填上烟丝,就见来福颠颠跑过来,红鼻子蹭了蹭我的裤脚,阿彩蜷在门槛上舔爪子,瞥都没瞥它一眼——这猫自从捡了这白毛土狗,脾气越发大了,整日里一副“太上皇”的派头。
“师傅,师傅,有人找!”阿呆从屋里探出头,粗布褂子上沾着点朱砂印,想必是又在练画符了。这孩子憨是憨了点,手脚倒还算勤快,就是经常把“六爻”念成“六腰”,被我纠正过八回还是记不住,上次给人摇卦,差点把铜钱扔房梁上。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棉麻连衣裙,头发随便挽着,发梢沾着点碎草,像是刚从地里赶来。走近了我才看清,她颧骨偏高,眼下有两道深纹跟刀刻似的,嘴角往下撇着,是典型的“苦相”,尤其印堂发暗,蒙着层散不去的灰气,这种面相,十有八九是刚遭了变故。
“您是谷老师吧?”她声音发颤,手里攥着个蓝布包,指节都泛白了,“能,,,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朝阿呆努努嘴,他立马搬了张板凳过来,还傻呵呵地递上杯凉茶:“阿姨喝,师傅泡的,放了甘草,甜!”
女人没接茶杯,坐下就开始掉眼泪,布包往桌上一放,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布料软乎乎的,绣着个歪歪扭扭的老虎头,一看就是给婴儿穿的。“我叫林秀,三个月前刚生了个儿子,可……可孩子没留住。”
这话一出,阿呆的笑就僵在脸上,挠了挠头不知道说啥好,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摸出块皱巴巴的手帕递过去。我把刚点着的烟斗往石桌上磕了磕,没接话——这种时候,听比说管用,伤心人要的不是安慰,是能把苦水倒干净。
林秀抹了把眼泪,继续道:“我跟我男人都是在工地上打工的,没什么钱,住的棚子漏雨都舍不得修。但又想让孩子将来能有出息,别再跟我们一样遭罪。怀孕的时候就琢磨着给孩子择个好八字,网上说挑个富贵命,孩子将来能当官发财,我们做父母的也能跟着沾光。”
“网上查的?”我插了句嘴,指尖摩挲着烟斗杆,那木杆被我盘了十几年,包浆亮得能照见人影。
“不是免费查的,”她摇头,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懊悔,“我看免费网站说得都含糊,后来刷到个直播的‘大师’,说能一对一择日,只要两百块。我跟我男人合计了下,觉得这钱花得值,就加了他微信。那大师可会说了,发了好多截图,都是别人感谢他的,说择的日子多灵验,孩子刚出生就有人给送红包。”
阿呆凑过来听,眼睛瞪得溜圆:“两百块?比张老板上次找您花的少多啦!”我瞪了他一眼,这孩子哪壶不开提哪壶,阿呆赶紧缩了缩脖子,乖乖站在旁边。
林秀抹了把眼角:“那大师给我推了五月二十七那天,说这是丙申日壬辰时,是百年难遇的好时辰。他还发了段语音,说得可恳切了:‘你看这天干上财官印三全,丙火是日主,申金是偏财,壬水是七杀正官的根基,辰土又能当印星用,这叫全备之象。而且七杀得位,申金是壬水的长生地,杀有根气,主富贵双全,将来孩子要么当大官,要么发大财,你俩就等着享清福吧。’我跟我男人一听,激动得一晚上没睡,觉得砸锅卖铁也得让孩子卡着这时辰生。”
“为了这时辰,特意找医生剖的腹,给医生塞了两百块红包,跟那大师的钱正好一样。”她苦笑了下,眼泪又掉下来,“当时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说不定将来孩子挣回来的,是这百倍千倍。”
听到“财官印三全”“七杀得位”这几句,我忍不住冷笑一声,烟斗往桌上重重一磕,烟灰簌簌往下掉。阿彩像是被惊到,忽然“喵”了一声,从门槛上跳下来,尾巴竖得笔直,踩着我的脚边钻进了里屋,连向来黏它的来福凑过去都被挠了一爪子。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挺健康的,六斤二两,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林秀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小衣服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可没过多久就不对劲了,总是发烧,喝奶也不香,哭起来跟小猫似的没力气。去医院查,说是先天性心脏病,还有败血症,治了两个多月,东拼西凑借了八万多,钱花光了,孩子还是走了……”
阿呆在旁边听得眼圈发红,偷偷拽了拽我的袖子:“师傅,那大师说的不对吗?财官印三全不是好命吗?上次您给李奶奶看八字,还说她孙子财官印全有福气呢。”
“那能一样吗?”我没好气地敲了下阿呆的脑袋,“李奶奶家孙子的八字,日主身强,财官印各司其职,印星能生身,食伤能制杀,那才叫真全备。这大师就是捡着几句术语糊弄人,跟街头卖假药的套话没区别!”
我转向林秀,语气沉了些:“孩子走了之后,你是不是总做噩梦?梦见孩子哭,还总觉得身上发冷,大夏天盖棉被都觉得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