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二访白云观

第二百零五章 二访白云观

鲁肃再次站在白云观那扇略显斑驳的朱红大门前时,心情比上一次更加复杂。

上一次是惊疑、不安,夹杂着被算计的愤怒。而这一次,是刻意压抑的紧张,以及一种如同踩在薄冰上的谨慎。他知道,自己此刻不仅仅代表江东,更是一个诱饵,一个试图钓起深水中怪鱼的饵料。而他面对的,是一条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加狡猾、更加危险的“鱼”。

观门依旧,香客稀疏——显然,昨日的全城戒严和隐约流传的“白云观有邪人”的风声,让许多善男信女望而却步。观内显得比上次冷清不少,只有几个虔诚的老香客还在殿前默默上香。

门口卖香烛的老道看到鲁肃,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头继续整理摊子,并未像往常那般热情招呼。

鲁肃定了定神,迈步而入。他能感觉到,暗中有不止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有些是观内原有的道士(或许已被靖安司打过招呼),有些则隐藏在庭院的花木、廊柱的阴影之后。贾诩的人,已经将这里编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前殿,绕过经堂,径直走向后园那间独立的静室。

静室的门虚掩着。

鲁肃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吧,子敬先生。茶刚煮好。”南华先生那带着几分慵懒和玩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似乎对他的再次到访毫不意外。

鲁肃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依旧,南华先生也依旧是那副落拓不羁的打扮,盘坐在蒲团上,面前小泥炉上的小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香袅袅。他正用一个缺了口的粗陶杯自斟自饮,见鲁肃进来,抬眼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这次没带护卫?胆子不小。”

鲁肃依言坐下,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清者自清,何须护卫。况且,南华先生若要害我,上次便有机会。”

“啧,这话说得,好像老朽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南华先生给他也倒了一杯茶,茶汤浑浊,叶片粗大,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茶,“尝尝,山野粗茶,别有一番风味。”

鲁肃没有动茶杯,直视着南华先生:“南华先生,肃今日前来,是奉我主吴侯之命。”

“哦?”南华先生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那副惫懒模样,“吴侯有何指教?莫不是要拿老朽这‘引荐奸细’的罪人问罪?”

“先生言重了。”鲁肃按照事先与贾诩商议好的说辞,缓缓道,“‘灰蚺’之事,虽令人痛心,然细查之下,此人潜伏日久,伪装精妙,非先生之过。我主明察秋毫,知先生乃世外高人,或有苦衷,或亦受其蒙蔽。故,特命肃前来,一为澄清误会,二为……”

他顿了顿,观察着南华先生的反应。对方依旧懒洋洋地喝着茶,似乎毫不在意。

“二为,诚邀先生,赴我江东一叙。”鲁肃吐出最关键的话,“我主对先生昨日所言‘新途’,深感兴趣。值此魔劫乱世,江东欲求自保自强,确需广纳贤才,博采众长。若先生确有安邦定国之良策,或……超凡脱俗之妙法,我主愿以国士之礼相待,共商大计。”

说完,他静静等待。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这番话半真半假,孙权确实需要力量,但“深感兴趣”和“国士之礼”则是诱饵。关键在于,南华先生会不会咬钩,以及他会提出什么条件。

南华先生放下粗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杯沿,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鲁肃,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其下翻腾的思绪。

“吴侯……感兴趣?”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感兴趣老朽说的‘捷径’,还是感兴趣……老朽这个人?”

“先生大才,我主皆有兴趣。”鲁肃滴水不漏。

“哈哈……”南华先生低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子敬先生,你这番话,说得漂亮。不过……”他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眼中那抹深邃与混沌再次浮现,“你确定,这话是孙权让你说的,还是……黄子逸,或者那个躺在病榻上都快死了的贾文和,让你说的?”

鲁肃心中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强行稳住心神,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与一丝愠怒:“先生何出此言?肃虽不才,亦知忠义!岂会受人指使,诓骗先生?”

“忠义……”南华先生咀嚼着这两个字,靠回原位,笑容变得有些讥诮,“好一个忠义。子敬先生,你可知道,你这驿馆四周,此刻至少埋伏了三十名靖安司的好手?这白云观内外,明哨暗桩,不下五十?他们就像等待猎物的蜘蛛,张好了网,就等老朽……或者等你,露出破绽呢。”

鲁肃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地戳破,更没想到对方对监视的布置了如指掌!这意味着,贾诩的“天罗地网”,很可能早在对方眼中洞若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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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既然知晓,为何还……”鲁肃声音干涩。

“为何还留在这里?为何还见你?”南华先生接过话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因为有意思啊。看你们煞费苦心布下这个局,想看看你们到底想玩什么把戏,不是很有趣吗?黄子逸想抓我,贾文和想查我,孙权……或许真的有点心动。而老朽我,只想看看,这潭水,到底能浑到什么程度,又能养出什么样的……怪物。”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与超然,仿佛眼前的一切——联盟、刺杀、阴谋、围捕——都只是一场供他观赏的戏剧。

“那你……究竟想怎样?”鲁肃放弃了伪装,沉声问道。

“我想怎样?”南华先生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嗯……首先,告诉外面那些探头探脑的朋友们,别白费力气了。老朽若想走,这洛阳城还留不住。其次,告诉孙权,他的‘兴趣’,老朽收到了。不过,江东……暂时还不想去。”

“为何?”

“因为火候还没到。”南华先生意味深长地说,“孙权还在犹豫,还在权衡。他对黄子逸既有忌惮,又存幻想。他对所谓的‘正道’尚未完全失望,对‘邪路’也还不够饥渴。这时候去,没意思。要等他真正感到绝望,感到无路可走,感到那‘镇魂钟’的光芒都照不到江东的时候……他才会心甘情愿地,打开那扇门。”

鲁肃听得遍体生寒。此人不仅洞悉局势,更在精准地操控人心,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至于你,子敬先生,”南华先生的目光重新落回鲁肃身上,带着一丝怜悯,“你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可惜,好人往往活得累,聪明人往往想得多。回去告诉黄子逸和贾文和,他们的‘网’不错,可惜,网眼太大,想捞我这条鱼,还差得远。也告诉他们,我对他们的游戏没兴趣,但如果他们非要拉我入局……我也不介意,把棋盘掀了,让大家都没得玩。”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茶喝完了,话也说完了。子敬先生,请回吧。顺便,帮我把门口那位盯了老半天的朋友叫进来,老朽有几句话,想让他带给贾文和。”

鲁肃浑浑噩噩地起身,走出静室。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自己刚才不是在与一个人对话,而是在面对一团不可捉摸的迷雾,或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