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夏夏盯着那张契书,忽然觉得可笑。原来这场婚姻是交易,是阴谋,是早就写好的剧本。
她是棋子,他也是。只是下棋的人……已经死了。
“所以你留我七年。”她收起匕首,“不是为夫妻情分,是为履行父命。”
“开始是。”洛景修重复这句话,“但人心会变。”
他走近,停在一步之外。这个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药味。是金疮药,她记得这味道。
“你受伤了?”她问。
“小伤。”他扯开衣襟,露出肋下包扎的纱布。血渗出来,染红白布。“今夜去救那个斥候,中了埋伏。”
钟夏夏愣住。
那个斥候是她的人,奉命送假图迷惑狄王。但真图在她手里,这局只有两人知道——她和洛景修。
“你怎么知道他在哪?”
“我一直知道。”洛景修系好衣襟,“你所有暗桩,所有联络点,所有密信。我都知道,因为我的人在盯着。”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天气。
钟夏夏却感到寒意从脚底窜起。这七年她像个傻子,在别人眼皮底下演戏。还自以为高明,自以为隐蔽。
原来早就被看穿了。
“为什么现在揭穿?”她盯着他,“继续演下去,不是更好?”
“因为没时间了。”洛景修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向西北方向,“狄王三日后会发动总攻,目标不是东南,是这里——”
他划出一条线,贯穿粮道咽喉。
“西北三十六州粮仓,养着大靖半数军队。一旦失守,东南防线不攻自破。到时候别说洛家,整个大靖都得完。”
钟夏夏看着那条线,心往下沉。
狄王给她的密令是佯攻东南,牵制主力。原来又是骗局,骗她当诱饵,骗她拖住洛景修。
好狠的父亲。好蠢的女儿。“你想我怎么做?”她抬眼。
“给我真图。”洛景修指向地上羊皮,“标注所有暗哨密道,我要在三日内拔除。然后你跟我去西北,守住粮道。”
“凭什么信我?”
“凭这个。”他掏出半枚玉珏,雕着凤凰头。“你娘临终前托人送来的,说另半枚在你手里。两枚合一起,才是完整的长公主信物。”
钟夏夏摸向脖颈,扯出红绳。
绳上拴着半枚玉珏,雕着凤凰尾。她取下玉珏,和洛景修那半枚对接。严丝合缝,发出轻微咔嗒声。
完整玉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凤凰展翅,衔着利剑。这是长公主印鉴,见玉如见人。
“我娘……”她嗓音发颤。
“你娘希望你活着。”洛景修握紧完整玉珏,“希望你摆脱狄王控制,希望你……别像她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钟夏夏眼眶骤然发热。
她想起娘亲咽气那夜,握着她的手说:夏夏,逃,逃得越远越好。别报仇,别回头,好好活着。
但她没逃。她留下,当了细作,当了棋子。以为能救弟弟,以为能复仇。原来都是徒劳,都是笑话。
“我弟弟呢?”她问,“狄王说他关在地牢。”
“已经救出来了。”洛景修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三日前我派人潜入王庭,用死囚换了他。现在人在安全地方,养好伤就送来。”
信纸展开,是少年稚嫩笔迹。
写着:阿姐,我很好,别担心。有个叫洛大哥的人救我出来,他说你会来接我。
字迹歪斜,像忍着疼写的。
钟夏夏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哭,是释放。释放七年压抑,七年伪装,七年不敢流的泪。
她跪倒在地,肩膀颤抖。
洛景修没扶她,只站在一旁看着。像在等,等她哭够,等她发泄完。等她重新站起来,当那个倔强的钟夏夏。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止。
钟夏夏抹掉眼泪,撑着站起身。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变了。像淬火的刀,冰冷而锋利。
“真图我给你。”她捡起地上羊皮,“但有个条件。”
“说。”
“狄王的人头归我。”她盯着他眼睛,“我要亲手杀了他,祭奠我娘,祭奠这七年。”
洛景修沉默片刻。
“可以。”他点头,“但得按我的计划来。你不能单独行动,不能冒险。否则你弟弟就白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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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关心,又像威胁。钟夏夏扯出个笑:“成交。”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羊皮图上标注暗哨位置,密道出口,守卫换岗时间。每处都写得详细,像在写死亡名单。
洛景修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字。
字迹娟秀,但力道透纸。像她这个人,外表柔弱内里刚硬。像长公主,像钟明玉,像所有不肯低头的女人。
“你娘若在天有灵,会欣慰。”他忽然说。
钟夏夏笔尖一顿,墨迹晕开。“她不会。”她继续写,“她会骂我蠢,骂我心软,骂我……还留着狄王的血。”
最后一笔落下,图成。
她扔开笔,转身面对洛景修。“三日内拔除暗哨,你做得到?”
“做得到。”他收起羊皮,“但你得配合。从今夜起,你是真正的世子妃。不再传密信,不再联络暗桩。能做到?”
钟夏夏盯着他,想找出陷阱痕迹。
但这男人眼神坦荡,像真在谈合作。像真把她当盟友,而不是棋子。她点头:“能。”
“那就击掌为誓。”洛景修伸出手。
钟夏夏犹豫片刻,抬手击掌。掌心相碰那瞬,她感到他指尖薄茧。粗糙,温热,带着征战多年的痕迹。
像他的人,复杂难辨。“现在该验货了。”洛景修忽然说。
钟夏夏愣住:“什么货?”
“你。”他走近,再次将她圈进怀里,“既然是真合作,总得验验合作伙伴的诚意。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