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碎妆匣

账房门被推开时,陈掌柜正往怀里塞账本。

动作僵在半空。

钟夏夏立在门口,狐裘大氅雪白毛领衬得她脸色冰冷。身后跟着洛景修,深青常服下肌肉紧绷,手按在剑柄上。

“陈掌柜,”钟夏夏缓步走进来,“早啊。”

声音轻飘飘的,落在死寂账房里像落雪。

陈掌柜六十出头,胖脸上堆着笑,眼底却闪着精光。他身后站着两个壮汉,短打劲装,腰间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东家来得真早。”陈掌柜松开账本,搓了搓手,“正好,老朽有事禀报……”

“不急。”钟夏夏走到主位坐下,解下大氅搭在椅背,“先说说昨晚。”

屋内温度骤降。

两个壮汉交换眼色,手指摸向腰间。洛景修往前半步,挡住钟夏夏半边身子,剑鞘轻磕桌沿。

“咚”一声闷响。

陈掌柜额头渗汗:“昨、昨晚?老朽在家歇着……”

“是么。”钟夏夏端起桌上冷茶,指尖摩挲杯沿,“那我卧房里那个贼,是谁派的?”

茶杯重重搁下。茶水溅出,在桌面晕开深色水渍。

“东家这话……”陈掌柜干笑,“老朽听不懂。”

“听不懂?”钟夏夏抬眼,眸光似刀,“需要我把人提过来,当面跟你对质?”

她话音未落,账房外传来拖拽声。

昨夜被擒那个男人被两个护卫架进来,脖子缠着厚厚绷带,血已渗透白布。他看见陈掌柜,腿一软跪倒在地。

“掌柜的……救我……”陈掌柜脸色煞白。

钟夏夏站起身,走到那男人面前,俯视他:“昨夜你说,是陈掌柜派你去偷真账册。”

“是……是……”

“现在陈掌柜说他听不懂。”钟夏夏侧头,看向陈掌柜,“你说,我该信谁?”空气凝滞。

窗外传来早市喧闹,越发衬得屋内死寂。洛景修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目光锁视那两个壮汉。

其中一人手指微动,他立刻踏前半步。杀意无声弥漫。

“东家……”陈掌柜忽然叹口气,换上痛心疾首表情,“老朽跟了钟家三十年,从您祖父起就管着铺子。您父亲在时,待老朽如手足……”

“说重点。”

“是这厮诬陷!”陈掌柜指着地上男人,声音陡然拔高,“他上月贪墨货款被老朽发现,怀恨在心,这才编造谎话陷害老朽!”

地上男人瞪大眼:“你、你胡说!明明是你让我……”

“闭嘴!”陈掌柜厉喝,“东家明鉴,老朽这里有证据!”

他从袖中掏出一叠纸,双手呈上。钟夏夏没接。

她盯着那叠纸,又看看陈掌柜,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陈掌柜后背发凉。

“陈掌柜,你今年六十三了吧。”她慢慢走回主位,“听说你孙子刚满月,在城东置了宅子,请了三个奶娘。”

陈掌柜手指颤抖。

“还听说,”钟夏夏坐下,指尖敲击桌面,“你儿子在户部谋了个差事,是李侍郎举荐的。”

“东家……”

“李侍郎。”钟夏夏重复这个名字,语气玩味,“皇后娘娘的远亲,正三品大员。陈掌柜,你好大靠山。”陈掌柜扑通跪地。

“东家!老朽冤枉!老朽对钟家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到吞我六千两银子?”钟夏夏从袖中抽出另一本账册,摔在他面前,“真账在这儿,你怀里那本是假的。”

账册散开,墨字密密麻麻。

陈掌柜盯着那些字,像盯着毒蛇。他忽然抬头,眼神变得凶狠。

“东家既然都知道了,”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灰尘,“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两个壮汉同时拔刀。

刀光雪亮,映亮账房内飞舞尘埃。洛景修剑已出鞘三寸,寒光刺目。

“你想怎样。”钟夏夏声音平静。

“六千两,老朽分文不少还您。”陈掌柜整了整衣襟,“条件是您放老朽走,从此两清。”

“若我不答应呢。”

“那……”陈掌柜看向洛景修,又看回钟夏夏,“东家身边这位护卫,恐怕护不住您周全。”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密集脚步声。

至少十余人围住账房,刀剑碰撞声刺耳。钟夏夏透过窗缝往外瞥,看见十几个打手堵住去路,个个手持利器。

她笑了。“陈掌柜,你准备得真周全。”

“东家过奖。”陈掌柜拱拱手,“老朽只是惜命。”钟夏夏没说话。

她端起茶杯,抿了口冷茶。茶已凉透,苦涩在舌尖蔓延。洛景修侧头看她,发现她指尖很稳,连最细微颤抖都没有。

三年。她到底经历过多少这种场面。

“洛将军。”钟夏夏忽然开口,“你说,这局面该怎么办。”

洛景修剑完全出鞘。剑身映着他冰冷眼眸:“杀出去。”

“杀人要偿命。”

“我担着。”

简单三个字,砸在空气里溅起火星。陈掌柜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

“东家三思!”他急声道,“老朽若死在这里,李侍郎绝不会善罢甘休!您如今……惹不起这样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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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夏夏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清脆一声响。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走到陈掌柜面前,“我现在,确实惹不起李侍郎。”

陈掌柜松口气。

“但六千两不够。”钟夏夏继续说,“这三年,你从铺子里捞了多少,心里有数。我要你全部吐出来。”

“东家!这……”

“或者,”钟夏夏打断他,“我把真账册抄送三份,一份送官府,一份送御史台,一份……”她顿了顿,“送去给李侍郎征敌。”

陈掌柜冷汗涔涔。

钟夏夏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说,李侍郎是会保你,还是灭口?”

这句话像冰锥,刺穿陈掌柜所有侥幸。

他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钟夏夏退回主位,重新坐下,好整以暇看着他。

“选吧。”漫长沉默。

窗外打手们等得不耐烦,有人用刀鞘敲击门框。

咚、咚、咚,像催命鼓点。洛景修剑尖下垂,却随时准备暴起。

“老朽……答应。”陈掌柜颓然垂手,“所有钱财,三日内奉还。”

“账目呢。”“老朽会整理清楚……”

“现在。”钟夏夏抬手指向书架,“所有暗账,所有私契,全部拿出来。”

陈掌柜脸色灰败。

他走到书架前,推开第三排书,露出后面暗格。手指颤抖着摸索,抠开木板,从里面抱出一只红木匣子。

匣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钟夏夏盯着那只匣子,眼神忽然变了。

洛景修察觉她呼吸乱了一拍。“拿来。”她声音发紧。

陈掌柜抱着匣子走回来,放在桌上。钟夏夏伸手要碰,洛景修却抢先一步按住匣盖。

“小心机关。”钟夏夏指尖停在半空。

洛景修用剑鞘挑开匣盖,没有暗箭,没有毒烟。里面堆满账本、地契、银票,最上面压着几封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