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柜别过脸,不敢看。
钟夏夏翻开最上面账本,扫了几眼,冷笑:“光是去年就吞了两万两。陈掌柜,你好大胃口。”
“东家饶命……”
“这些我收了。”钟夏夏合上账本,“三日内,我要见到现银。”
“是、是……”
“现在,带着你的人滚。”
陈掌柜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往外跑。两个壮汉收起刀,瞪了洛景修一眼,也跟着退出去。
门外打手们迅速散去,脚步声渐远。账房重归寂静。
只剩桌上红木匣子,和匣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钟夏夏盯着匣子,很久没动。洛景修收剑入鞘,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她没回答。
只是伸手,从匣子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地契。地契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没有署名,封口火漆已裂。
她指尖抚过火漆痕迹,呼吸变得很轻。“这不是陈掌柜的东西。”洛景修说。
“嗯。”钟夏夏声音飘忽,“这是我娘的。”她拆开信封。
信纸脆得几乎碎掉,上面字迹娟秀,却因年久褪色,有些字已模糊。洛景修站在她身侧,看见开头称呼:
“吾女夏夏亲启”。是钟夫人绝笔。钟夏夏手指开始发抖。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嘴唇抿得死白。读到某处时,她忽然停住,眼眶瞬间红了。
“写什么。”洛景修问。钟夏夏把信递给他。
洛景修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娟秀字迹。前面是寻常叮嘱,要她好好活着,要她远离京城是非。但最后一段,墨迹深重,笔画凌乱,显然写字人情绪激动:
“……若事不可为,去城南老宅,东厢房床下第三块砖。内有木匣,乃你父留与你的退路。切记,勿让任何人知晓,尤其是……”
后面字迹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尤其是什么。”洛景修抬头。
钟夏夏摇头:“我不知道。信送到我手里时,这里就花了。”
她盯着那团模糊墨迹,眼神空洞。
洛景修把信还给她,视线落回红木匣子。方才只顾防机关,没细看匣子本身。现在才发现,这匣子雕工很特别——海棠花纹,云雷纹底,边角包银,银饰上刻着细小篆字。
是钟府旧物。“陈掌柜怎么会有这个。”他问。
钟夏夏冷笑:“抄家那天,他趁乱拿的。不止这个,我娘首饰,我爹藏书,能拿的他都拿了。”
她伸手进匣子,把所有东西倒出来。
账本散落,银票飞舞,地契飘了满地。最底下露出另一只小匣子,黑檀木制,巴掌大小,锁孔锈死。
钟夏夏看见这小匣子,呼吸骤然停住。
“别碰它!”她扑过去,洛景修已抢先拿起。
匣子很轻,摇动时有轻微碰撞声。锁孔锈蚀严重,但匣盖边缘有缝隙,能窥见里面一抹白色。
“给我!”钟夏夏声音尖利。洛景修握紧匣子:“这里面有什么。”“不关你事!”
她想抢,他侧身避开。两人在狭窄账房里拉扯,撞翻椅子,踢散满地账册。钟夏夏眼眶通红,像只护崽母兽。
“洛景修!你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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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清楚。”他单手制住她手腕,另一手举起匣子,“为什么这么紧张。”
钟夏夏挣扎不开,忽然不动了。她仰头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滚下来。
“那是我娘……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洛景修手指微松。
钟夏夏趁机抢回匣子,紧紧抱在怀里。她退到墙角,背靠书架,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颤抖。
洛景修站在原地。
他看着她把脸埋进匣子,呜咽声闷在喉咙里。窗外阳光正好,照亮她脸上泪痕,照亮匣子表面厚厚灰尘。
三年。她连母亲遗物都守不住。
这个认知像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对不起。”钟夏夏没抬头。
只是抱匣子的手更紧,指节发白。洛景修伸手,想碰碰她肩膀,又缩回来。
“能打开吗。”他问。
钟夏夏摇头:“钥匙丢了。”“我帮你开。”
“不要!”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恐慌,“别打开……求你了……”
洛景修怔住。
他从没见过她这种表情——像匣子里关着魔鬼,一打开就会吞噬一切。她牙齿打颤,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好。”他收回手,“我不开。”
钟夏夏松口气,整个人脱力般滑坐在地。匣子仍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救命稻草。
洛景修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满地狼藉,沉默对望。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飞舞尘埃,照亮她脸上未干泪痕。
“你爹娘……”洛景修开口,又停住。他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他们怎么死的?问尚书府为什么倒台?问那封绝笔信里模糊的字迹指向谁?
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会把她刚结痂的伤口重新剜开。
钟夏夏却笑了。笑容很苦,比刚才冷茶还苦。
“你想知道,对吗。”她声音沙哑,“想知道这三年发生了什么,想知道我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洛景修没否认。“好。”钟夏夏深吸口气,把匣子放在膝上,“我告诉你。”
她指尖抚过匣子表面灰尘,露出底下暗红色木纹。
“三年前你走那晚,我爹被急召入宫。出门前他来找我,塞给我这个匣子。”她顿了顿,声音发颤,“他说‘夏夏,如果爹明早没回来,你就打开它’。”洛景修心脏骤缩。
“第二天,他没回来。”钟夏夏眼神空洞,“来的是禁军,抄家的禁军。他们闯进来,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抓。我娘把我推进密道,自己挡在门口。”
她闭上眼。“我听见她喊‘快走’,听见刀剑声,听见她倒下……”眼泪又涌出来,“我不敢回头,一直跑,一直跑……”
洛景修握住她手腕。很冰,像握着一块寒玉。“后来呢。”他声音哑得厉害。
“后来我在密道里躲了三天。”钟夏夏睁开眼,瞳孔没有焦距,“没吃没喝,只能舔墙壁渗出的水。第四天,我爬出来,看见家门口贴着封条,看见街坊指指点点。”
她扯了扯嘴角。
“他们说尚书府贪污军饷,说我爹畏罪自尽,说我娘殉情。”她笑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可我知道不是。我爹不会贪,我娘更不会丢下我。”
“那是为什么。”钟夏夏没回答。她低头看怀里匣子,指尖抠着锈死锁孔。
“我想打开它,想知道爹留给我什么。可钥匙丢了,怎么都打不开。”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后来我试过撬,试过砸,可这匣子太结实……”
“让我试试。”洛景修说。钟夏夏犹豫很久,终于把匣子递过去。
洛景修接过,仔细查看。黑檀木很硬,锁是特制机关锁,没有钥匙几乎不可能打开。但匣盖边缘那道缝隙……
他从靴筒抽出匕首。
刀尖很薄,能插进缝隙。他小心撬动,木屑簌簌落下。钟夏夏屏住呼吸,盯着他每一个动作。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匣盖松动了。
钟夏夏心脏狂跳,伸手想拿回匣子,又缩回来。洛景修看她一眼,慢慢掀开匣盖。
没有机关。只有几样东西。一对白玉耳坠,一枚金镶玉戒指,还有半块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繁复云纹,但只有半块——从中间整齐断裂,断口处还沾着暗褐色痕迹。
是血。洛景修盯着那半块玉佩,瞳孔骤缩。
他手指发颤,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