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被那幅熟悉的舆图所吸引。雁门!那是他曾经巡视过、驻守过的雄关!那里的山川地貌,关隘险峻,甚至一些守将的姓名,他都依稀记得。李羡战死了?那个性情有些急躁,但守城还算稳健的年轻人……
一股混杂着痛惜、愤怒和不甘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作为军人,保家卫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即便朝代更迭,即便身陷囹圄,那片土地和那片土地上的人民,依然能牵动他最深处的神经。
他死死地盯着舆图,嘴唇紧抿,胸膛微微起伏,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说,还是不说?说了,是否意味着向新朝低头?是否对不起高皇帝?不说,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雁门陷落,匈奴铁蹄践踏同胞?
随何不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仿佛一位耐心的垂钓者。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内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细微声响。
终于,周勃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他依旧没有看随何,目光牢牢锁在舆图上:“……雁门城郭坚固,依山而建,易守难攻。李羡虽死,若副将……若是王敦还在,凭存粮和城防,军民一心,坚守……二十日,或有可能。”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虚点在雁门周围:“匈奴人……攻城手段匮乏,其长在野战,在于来去如风。围城必缺……其主力,必置于东、南,以阻我援军。西面山势险峻,北面……或有可乘之机。”
他的手指移向云中、代郡方向:“柴武奔袭得手,证明其后方并非无懈可击。赵贲正面强攻,正中匈奴下怀,损失必大。栾布侧翼牵制……关键在于,能否让其感到真正的痛!比如……”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军人的狠厉,“再派精锐,不拘泥于焚粮,可直扑其马场!匈奴人以马为命根,失了战马,其势自沮!”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不仅判断了雁门守军的极限,分析了匈奴的布阵心理,更提出了极具针对性的破局思路,虽然只是方向性的建议,却已显露出其深厚的军事素养和老辣的战略眼光。
随何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但他牢记自己的使命,继续深入试探:“将军果然洞若观火。若……陛下予将军兵权,令将军领兵前往,将军当如何施为?”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周勃耳边!
予我兵权?!
周勃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电光,狠狠刺向随何,带着难以置信、审视,以及一丝被深深触动、却又迅速被理智压下的悸动。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嗤笑,带着无尽的苍凉和自嘲:“呵……呵呵……兵权?阁下莫非忘了留县之败?败军之将,何以言勇?圈禁之囚,安敢望帅印?不必再探了!要杀便杀!”
他再次筑起了心防,但那瞬间的失态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并未逃过随何的眼睛。
随何知道,火候已到,过犹不及。他缓缓起身,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问。他对着周勃微微颔首:“将军之言,随某记下了。今日叨扰,望将军保重。”
在周勃被狱卒带着,转身走向院门时,随何用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勃清晰听见的语调,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陛下曾于朝议时言道,‘凡有才能、愿为国效力者,无论前嫌,朕皆可予其机会’。北疆烽火连天,正是男儿效命之时。可惜,可惜了啊……”
周勃向外迈出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但确实存在。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那挺直如松的背影,似乎比来时,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挣扎。
随何看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知道,今日这颗名为“希望”与“抉择”的种子,已经带着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周勃那看似坚硬如铁的心防之中。它是否会发芽,会长成何种模样,还需时日和更多的风雨来催化。
而同样的试探,也将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方式,降临到名单上的其他人身上。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咸阳的暗处悄然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