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麻木又畏缩的脸。
“我现在告诉你们,人命就是人命。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今天他们能因为一条白线杀一个妇人,明天就能因为任何理由杀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所以——”
他看向行刑队。
“斩。”
刀光落下。
三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胖老爷的哭嚎戛然而止,瘦竹竿连声都没出,堡丁头目瞪大眼睛,似乎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
台下死寂。
然后,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佃户,他捂着脸,肩膀颤抖。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是为那三个死人哭,是为这么多年猪狗不如的日子哭。
潘浒静静看着。
他想起那个叫丫丫的小女孩。被亲卫抱回潘庄后,她有了新名字,有了干净衣服,每天能吃三顿饭。后来送她去学堂,她起初怯生生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上次回去视察学堂,他看见她在院子里和伙伴们跳格子,小脸红扑扑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念头通达了。”他自语。
不久,部队离开永定堡,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进。
从永定堡到杜家庄旧址,不过半天功夫。
潘浒站在淹没在杂草堆中的石碑前,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如鬼蜮一般的死庄。
破败的庄门,路旁的枯骨,烧塌的房梁——曾经的人间地狱,过了如此久,痕迹犹见。
潘浒抬手,马鞭指过去,“就是此处。”
他翻身下马,转身面向跟随而来的数百名流民、矿工,甚至一部分原永定堡佃户,语调平静的说:
“此处原叫杜家庄,曾是一处大庄寨……被匪贼攻破,终成人间地狱。”
听到这里,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脸色发白。
潘浒继续道:“而今,我要带你们在这里建一座新堡寨,要重建人间。新堡寨的名字就叫——永安庄。”
此处依山临河,卡在豫省进入南直隶的官道上。往东五十里是彭城,往西八十里入豫境。可谓是战略咽喉。
控住这个节点,就能将不久后从豫南进入南直隶北部,直冲徐沛、凤阳的流寇军挡住。等于是在中原的东南角抢了一个先手,若是未来能与鲁省连成一线,便能彻底切断流寇军东进鲁省、南趋应天的线路。
这也是潘老爷亲自到此的核心原因。
为此,他向“星河”兑换了一份《永安庄建设方案》。
规划中的永安庄整体呈五角星形状,棱角突出,墙体厚重。既有中式坞堡的居住区、仓储、水井,又在每个棱角设计了西式棱堡的火力平台,确保无射击死角。
墙基厚两丈,高两丈五。外墙用青砖,内填三合土。每个棱角建敌台,上下三层,配置火炮和枪眼。
将草图拿给善于修筑城寨的老师傅,老师傅看的眼睛发亮,赞叹——这要是建成了,即便来个上万大军,也打不下来。
时间紧迫,说干就干。
一面组织现有人手,进行“拆旧”——将原杜家庄里的废弃建筑统统拆除,搜罗庄内的遗骸进行安葬。
另一面招募人手——想要把方案中的“永安庄”分毫不差的变成现实,现有的几百人根本不够。
他叮嘱从铜山矿区一路跟来的老陈师傅:“不管是哪来的流民难民,只要愿意在这儿干活,管饭,每天另发一斤米做工钱。老人妇女负责烧饭、洗衣、照顾孩子。孩子满六岁的,集中识字。”
如果不出意外,曾在南直隶工部当过多年干吏的老陈将会是永安庄第一任民务总管事。
此外,他抽调工匠和劳力,建造砖厂、水泥窑,为新庄建设提供必须的城砖、土制水泥。
庄西有矮山,山中有粘土,适合烧砖。铜山矿区有矿渣,石灰石。
不多久,西山先后捡起两座砖窑,点火烧砖。铜山的登来矿区开始源源不断的运来石灰石、矿渣,第一座水泥窑很快建成投产。
一旬后。
工兵正在测量标定庄子未来的护城河的走向。
一名近卫过来,立正敬礼:“老爷,吕管事到了。”
吕管事就是吕叔,也是虞娇娥信任之人。
潘浒亲迎。
见面寒暄两句后,吕叔道:“团练使,第一批粮食共一千石已经运到。还有什么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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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浒说:“还需要粮食,此外就是棉花、猪肉、牛羊肉、布匹、毛毡、木材,硫磺、硝石。”
之所以要硫磺、硝石,是因为工程建设时常要进行爆破,他得安排人配置一批黑火药。系统兑换的爆破炸药忒贵。
“成,我回去后立即安排,尽快运来。”在虞家而言,潘浒等同姑爷,这点要求,自然不在话下。
送走吕管事,潘浒继续巡视。砖窑旁,第一窑砖正在出窑。赤红的砖块被铁夹夹出,丢进水中冷却,嗤嗤作响,腾起白烟。老陈拿起一块敲了敲,声音清脆。
“老爷,这砖成了!”
潘浒接过砖块。青灰色,质地坚硬,边缘平整。他点头:“继续烧。水泥窑抓紧,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批水泥。”
“是!”
夕阳西下时,永安庄的轮廓已在废墟上浮现。虽然还只是地基和白线,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正在长出新的东西。
潘浒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炊烟从临时伙房升起,米粥的香气飘散。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笑声清脆。
这里会成为钉子,钉在这片土地上。控扼要道,吸纳流民,积蓄力量。
地狱之上,可见人间。
彭城西街,那辆独一无二的马车出现时,几乎整条街都安静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凝聚在那辆马车上。
四匹肩高五尺五寸的黑色重型挽马,步伐整齐如一人。马蹄铁敲击青石板,笃笃作响。它们拉着的车厢通体漆黑,油亮漆面反着冷光。两侧玻璃窗清澈如水,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
最显眼的是车轮——乌黑光滑,弹性十足,碾过路面几乎无声。车厢侧面的鎏金“潘”字徽记,在黑色底衬上刺眼夺目。
“我的娘……”茶摊老汉张大了嘴。
“是登莱商行东家的的车。”布商低声道,“这种马车南直隶都没有第三辆。光那四匹马,就值好几千两银子。”
马车在一家绸缎庄前停下。
一名全副武装的近卫翻身下马,拉开车门。先下来的是一双绣鞋,淡青缎面,鞋尖缀珠。接着是月白裙裾。然后,整个人探出身来。十七八岁的少女,眉眼如画,肌肤胜雪,梳垂鬟分肖髻,簪白玉簪子。她站定转身,伸手扶车里另一人。
第二个少女探出身。同样的年纪,同样的容貌,同样的装束。两人并肩而立时,街边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
临街酒楼二楼,窗户推开一道缝。
彭城同知高晓闻眯着眼睛,盯着那辆马车,眼底贪婪几乎溢出。但当他看清那对姐妹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