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背后的火印是“墨痕书屋”的标识,此刻裂纹正好横穿而过,露出了夹层里一角薄如蝉翼的绢布。
沈砚秋捡起那一角碎片,仿佛只是在检查裂痕,实则拇指极快地将绢布搓开。
苏晚音看得真切,那绢布上朱砂批红,字迹娟秀却透着股狠劲儿——“《霓裳谱》第三折,删‘贵妃泣血’句,补‘霓裳垂泪’,合姑母清誉。”
好一个“合姑母清誉”。
为了给柳如眉那张脸贴金,连老祖宗传下来的戏文都敢随便阉割。
把“泣血”改成“垂泪”,一字之差,家国恨就变成了深闺怨。
这帮人哪里是在修书,分明是在给历史裹小脚。
角落里,一直闷不吭声煎药的孙婆婆突然咳嗽了一声。
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股苦涩的中药味恰到好处地冲淡了胭脂香。
孙婆婆用长筷子夹起一片在药汁里滚过三滚的柳叶,在昏黄的烛火前晃了晃。
湿漉漉的叶脉上,原本隐形的字迹被药汁浸润,显出暗红色的纹路:“校勘司令:苏氏余孽巡演至松江,务毁其乐律根基。柳轻罗已伏,若败,即焚《霓裳谱》手抄本。”
“毁根基,焚孤本。”苏晚音低声重复着这六个字,眼底的温度寸寸结冰,“这‘校勘司’的手伸得够长,专门负责给柳家擦屁股,销毁一切不利于她们的戏文批注?”
她转过身,冲着一直候在阴影里的小桃枝招了招手。
“把这些胭脂匣子全给我撤了。”苏晚音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换双层匣。外层填上咱们自制的‘海棠红’胭脂,内层暗格给我嵌上特制的蜂蜡,把这里面的竹简全部封存进去。”
顺叔一愣:“班主,这是要黑吃黑?”
“吃?我怕崩了牙。”苏晚音冷笑一声,随手拎起一只换装好的匣子,重重拍在顺叔怀里,“这东西,给高公公送去。”
顺叔手一抖,差点没拿稳:“高……高力士那个干儿子?”
“正是。”苏晚音帮他理了理衣领,眼神幽深,“你就说,晚音社感念他前日送药之恩,听说他新得了一支上好的紫毫笔,这点胭脂色泽正艳,正好配他的笔头。”
高公公是出了名的贪,也是出了名的多疑。
把柳家的罪证当成礼物送给他,既是行贿,也是借刀。
这胭脂匣子到了他手里,就是悬在柳家头顶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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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货栈的事,苏晚音提着一盏风灯,沿着潮湿的石阶走进了地下冰窖。
这里如今被改成了临时的牢房。
柳轻罗被铁链锁在角落,头发凌乱,那身原本精致的戏服此刻沾满了污泥。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里没有丝毫悔意,只有近乎癫狂的执念。
“苏晚音!”柳轻罗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冰窖里回荡,像夜枭啼哭,“你以为烧了《天耳经》就赢了?你以为抓了我就能翻案?做梦!墨痕书屋烧不掉的,是刻在每本戏文边上的批注!你们唱的每一句,都早被我姑母改过命!”